第十九章
天还没亮透，我就让人把浴间的炭先烧起来。不是要沐浴，是要热水。我让照玉取来几块粗棉布，在热水里浸透，再绞得半干，替我擦背。那布刚贴上来，我整个背都绷起来，像一张被冷水激过的弓。照玉手一停，小声道：“娘娘，受不受得住？”我咬了咬下唇，说：“受得住。你只管擦。”她这才敢再用劲。
热气在屋里涨起来，我把中衣褪到腰下，露出一截背。镜子里，那背比以前薄，肩胛骨微微支着，像要撑破皮。我盯着自己的身子，不觉得丑，只觉着虚。这虚，不是没力，是力都散在骨肉深处，像南镇那口井，水在底下，可井绳断了。我要亲手把井绳再接回来。擦到后腰，我让照玉绕到前头，把两条腿也擦。腿还是凉的，像没化开的雪。我“嘶”一声，让她避开膝弯。擦完，我套上干衣，整个人都像被热气从里往外烘过一遍，有点发晕，可又觉着松了。我扶住妆台，慢慢站稳。照玉要搀，我摇头。能站，就多站。
白日，我照旧去后苑走。今日比昨儿多走了半圈。不是为了快，是看哪条道平，哪条道有凹。我走路时，总拿脚尖先去探，像在南镇的野地里下脚一样。这宫里，石板再光，也有几块松的。等真到了要快的时候，这些都得避开。我走过月洞门，见西边丽妃宫里的人又抬着靶子出来，像是在练。我不多看，只在心里记：丽妃在练箭。皇后在压衣裳。德妃在念经。这猎场还没开，各宫已经摆开架势。我，偏不摆。我越不摆，她们越摸不清。
午后，秋禾回来，说太医院这两日炭火不足，太医们手都冻红了。我“嗯”一声，从我们殿里拨了半篓银炭，让平喜给周太医送去。不是明着送，只说我院里用不上这些，放着也是受潮。周太医收了，让药童带话：“天寒，娘娘也别总是走动，有些风，是躲在日头后头的。”我听了，心里一凛。这话，像提醒，又像警告。我在灯下，让照玉把窗再推开些。风进来，果然是冷的。这宫里，哪里的风最冷？不是北边，是皇后殿后头的窄巷。我猜周太医要我躲的风，不单是天，是局。
夜里，我让秋禾把几件旧衣拆了，做成绑手绑腿的布条。她手巧，做得极齐。我试了试，绑在小臂上，袖管一遮，半点看不出。这宫里不能明练刀，可我不能让自己连点力气都没有。我让照玉把灯调小，在屋里极慢地压腰、拉腿。不是舞，也不是武，只是把自己这身子，一点一点从“病”里择出来。汗出来时，我把布条解了，浸在温水里。那水，染上一层灰，像洗出来的泥。我盯着那水，笑了。这身子到底不是我自己的。它娇，可它还听我。听我，就是我的。
快四更，我睡下。外头又起了风。我闭眼，像又听见雪落。那雪，不是外头的，是十几年前的。我那时趴在雪里，以为自己会死。后来没死。现在，我躺在锦绣堆里，仍觉着，自己每天都得从那场雪里，再爬出来一回。这回，我要爬到马背上去。不是去争一枝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我，不是靠着一场病，才走到这里的。我是一步一步，从最黑最冷的地方，走上来的。这宫里，我不信命。我只信，还没到天亮。天一亮，我还得起来。起来，练。练到狩猎那日，我的马，能稳得让谁都挑不出错。我的坐，能直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们只看我一眼，就该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他们能随便扔回冷宫去的。我会笑。让他们看见我笑。那笑，像井水，不暖，却极深。我不出锋，我只亮水。水，也能照出他们最怕的样子。
凌晨的风又急了些。我翻了个身，把短刀从枕下挪到里侧。刀还是凉的。我把手覆上去。不是怕，是让它热。这宫里，我要先学会不靠任何人的命。连他，也不能时时在。只有这柄刀，和我这身从雪里活过来的筋骨，会陪我到最后的猎场。到那天，我就不是病妃阿草。我，是能与他并骑的人。是这后宫，最深的那口水。谁先低头看我，谁就先看见自己的影。影一碎，就再也捞不起来了。我，等着。天，快亮了。照玉会来叫我。新的一天，又是慢慢把自己捡起来的一天。这日子，比南镇还长，比北边的雪还深。可我，早不是怕深的人。我，要往最深处去。那里，或许没有光。但有水。有我这口，从不冻透的水。就这些。就够。我睡了。风在窗外。像守着，也像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