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还没全亮，外头就有小太监在洒扫。我听见扫帚划在青砖上的声，轻一下，重一下，像谁拿指头在窗上弹。我披衣坐起，照玉就进来了。她端着温蜜水，先递我漱口，再说话：“娘娘，昨儿半夜，有人往咱们后墙角塞了个纸团。秋禾已经捡了，没敢动。”我漱完口，把水吐了，问：“在哪？”照玉从袖里取出来。纸团很轻，像片枯叶。我走到灯下展开。上头只有四个字：“西北有风。”字迹很浅，像用细炭头写的。我盯着看，秋禾端药进来，见了那纸条，没作声。我把纸条凑近灯，看它慢慢卷成灰。照玉小声问：“娘娘，这是谁？”我没说话。现在满宫的人，说话都像含着核桃。十句话，九句是鬼话，剩一句，还要你自己去猜那鬼从哪边飘来。
喝完药，我照旧去后苑走。天阴，风不大。我走得很慢，像数着地上的砖。照玉跟在后头，不敢多话。我让平喜走另一条路，往丽妃宫外绕，看她们今日又抬什么出来。平喜会意，提了个小食盒，装作给人送点心，去了。我走着，忽见前头一株老梅下，站着一个面生的宫女，正拿布擦那梅枝。那梅早谢了，只剩黑枝。我过去，她忙行礼。我问：“这枝子都干了，擦它做什么？”她低头说：“回娘娘，早起有雾，枝上凝了露。不擦，待会儿日头一照，露水落下来，怕污了底下那几盆新栽的雀舌。”我“嗯”一声，没再多说。这宫里，连露水都有罪名。我怕自己，也是她们眼里那滴没擦净的露。
转过假山，平喜已回来。她走得不急，到我近前说：“娘娘，丽妃娘娘那边今日没练骑射。只把几只木笼子抬出来，用红布蒙了。杏儿说，是训鹰的。”我笑道：“她倒快。”鹰是烈物。训鹰，是给人看。丽妃从练马到训鹰，一步都不让人忘。皇后那边，更是要压我们的衣裳。看来这场狩猎，明面上是打猎，暗里是亮家底。我偏不亮。我什么也没有，就这身病，和这满殿的炭火。这炭火，她们都瞧不上。可这宫里的热，从来不是炭，是皇帝踏进来的那几步。他愿踏，我就不冷。
午后，皇帝没来。来了个内侍，送了一只小木盒。照玉打开，里头是只玉扳指。没有字。那内侍说：“陛下说，这扳指给娘娘。骑马射箭，用得上。”我收了。照玉笑着要替我戴。我摇头，只把玉扳指握在手里。那玉凉，过一会儿就温了。这宫里的好东西，都得先经自己的手，再往身上放。不是防他。是防这宫里的眼睛。我怕有人从我戴不戴，猜他昨夜来没来。猜得多了，我这殿，就更不清净了。
晚上，德妃竟来了。她进门，先念了句佛。我让座，她坐下，说：“妹妹这几日精神不错。”我道：“能吃半碗粥了。”她笑了：“能吃饭，就是福气。”她又说：“听说陛下赏了你一块玉？”我说：“不过一件小物。”她道：“能得陛下赏的，哪会是寻常小物。”我给她看。她只瞧一眼，就说：“这玉，得配素衣。你那些新做的骑装，怕压不住。”她这是来给我递话。我接不接，都得谢。我谢了。她坐了一会，说冷，便走了。照玉小声问：“娘娘，德妃娘娘是不是……有些怪？”我道：“不怪。她只是来告诉我，有人盯着我的穿戴了。”照玉一头雾水。我不怪她。这宫里说话，都是要拐三道弯。拐不动的，就是没练出来。这命，也不过是多受些罪。
天全黑以后，我让秋禾把殿门掩了。风在外头，像谁在翻旧书。我靠坐在榻上，慢慢把那枚玉扳指套进右手拇指。有些大。我拿素绸缠了两圈，正好。我握了握拳。这宫里，我不求最快，不求最亮。我只求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看不见的水里。她们在上头骑马、射箭、训鹰。我就在这底下，慢慢流。流到她们都忘了，这宫里，还有我这么个人。到那时，我才动。不是去猎场上的风里争。是先叫她们，把该说的话，全说漏。这宫里的鬼话，我一句都不多信。我听声，看影，记门。我要把她们的“十句”，慢慢磨成我的“一刀”。那刀，不在身上。在心上。在我这双，从雪里活过来的眼睛里。等到该亮的时候，我连一句废话都不会留。只让她们，自己把路走窄。我，就坐着。等。等这宫里，风再紧些。雪，怕是还得下。我不怕。我把被子拉上，闭上眼。这殿里，灯还亮着，很小，很暖。我睡着了。梦里没有风。只有一枚玉，被我攥得很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