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还不曾全亮，我已经醒了。帐子里头还蓄着夜里炭火留下的暖，可我总觉得这暖是浮在皮上的，没往骨头里走。我慢慢坐起来，没让照玉扶。这身子还虚，可我不能总靠人。我试着自己下地，脚踩在软毯上，像踩在河边的烂泥里，虚飘飘的。我立了一会，才往窗边走。
外头又起雾了。灰蒙蒙的，把宫墙都化成一团团影。几个小宫人正在雾里扫路，扫帚拖过去，雾就散开一些，又马上合上，像这宫里许多话，刚听明白，又给绕回去了。
我回身，照玉已经备好了热水。我净了面，问她：“昨夜可有什么动静？”照玉道：“别的倒没有，只皇后宫里的素娥，天不亮就来了一趟，送了一盒新制的姜糖。说皇后娘娘知道您怕冷，又见您这几日总往外走，心里过意不去。”我“嗯”一声，让她把姜糖拿过来。打开一看，是切得极薄的糖片，黄澄澄的。我闻了闻，没碰。皇后这是又递了句软话。可这软话也像这雾，湿漉漉的，往人骨头里渗。她哪里是过意不去，她是嫌我走动得太多了。我偏不急着回。回什么？我不过在自己院子里走走，又没去抢她的风。这宫里，谁不在走。我只是走得像病西施，不碍她的事。
我吃了几口粥，便让照玉扶我去后苑。雾比晨间更浓，几步外就看不清人。我专挑石径走，那石径上长着层青苔，雨天滑，雾天更滑。我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平喜从侧边小跑过来，喘着气道：“娘娘，丽妃宫里的人刚才把一只鹰笼抬去西苑了。那鹰叫得凶，半条巷子都听见了。”我“嗯”一声，没说话，心里却像被那鹰爪子轻轻一勾。丽妃这哪是训鹰，这是放话。她怕这宫里的人，不知道她手里有能扑人的东西。我偏要在这雾里，走得像没有半两肉。
回到殿中，秋禾已在烧炭，见我便低声道：“娘娘，周太医叫人带话，说这阵子雾大，湿气重，若再往外走，得用艾草熏一熏。”我点头。这又是借太医的嘴，叫我少动。我若再出去，怕是不止皇后和丽妃，连太医院的人也要把“贵妃病着还乱走”这话传满宫。我让平喜去取了些艾草，当真在屋里熏。那苦香漫起来，倒叫我心里一静。这宫里，说出来的全是好话，底下却藏着细刀子。我若学不会听风，早就被这雾给埋了。
夜里，皇帝没来。只让内侍送来一道薄薄的银碗，里头装着半碗糖蒸酥酪。内侍说，陛下想起我这几日睡不实，让给我送点甜食。我谢了。等内侍出去，我让照玉把碗举到灯下。那酥酪细细滑滑，像羊脂。我忽然想，这宫里，连一道甜食，都得先看色泽，再闻气味，最后才敢入口。我终究没吃。不是怕毒，是怕这甜意一上口，人就贪了。这地方，不能贪。贪了，就松了，松了，就任人拿捏。我把银碗轻轻推到一边，让照玉吃。照玉怎么敢。我说：“吃。我赏你的。”她这才小口尝了半勺，又忙放下。我笑：“不好吃？”她说：“是舍不得。”我看着她，像看见从前的自己。那时候，我连半块冷饼都要藏在怀里。如今，我对着半碗酥酪，也能不心动了。不是不馋，是馋字，得收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睡前，我把那枚玉扳指从枕下摸出来。它还带着我的体温。我戴在拇指上，又摘下来。这玉，是皇帝给我的。可这宫里，谁也知道他给了我东西。我给丽妃看时，她眼里那一点闪，我没看漏。她不是在乎玉，是在算，算我到底在皇帝心里占了多少。这算，比骂还可怕。我偏要叫她们算不清。明儿，我还得病着，还得走路。走在这浓雾里头，让所有人看见我又出去了。她们会急，会猜，会派更多的人来看我。看，就露。露，就有缝。我等那缝。等那第一道，从雾里透出来的，真正属于她们的“破绽”。今晚，我把玉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粒从南镇捎来的石头。凉，却暖。我没有吃酥酪。我只睡。睡在雾里。睡在风里。睡在这满宫没一句真话的夜里。天不亮，我还会醒。我会继续走。像水，从这深深的宫墙里，慢慢，慢慢，往更黑的地方流。那里，也许才是这皇城，最亮的一盏灯。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