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坊动工的消息,是郑里正敲着锣在村口老槐树下宣布的。
“张家要在河滩高地建纸坊啦!现在招壮劳力去建坊,坊建好了还要招二十个工人,还要收竹子、稻草、构树皮!价钱公道,现银结算!”
一石激起千层浪。还没出二月,村里人的心思就从走亲访友转到了这纸坊上头。河滩高地上,张伯带着几个雇来的匠人丈量划线,秦照从镇上请了马原师傅来看地势。马原五十来岁,干瘦精悍,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灰。他绕着河滩走了两圈,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抬头对秦照说:“这地方要得。地势高,不涝;靠河近,取水便当;后面的坡地能晒纸。建三间屋,一间沤料,一间抄纸,一间压榨晾晒。再搭个草棚存干料,齐活。”
张槿站在他旁边,仰着脸问:“马师傅,竹子和稻草能掺着用不?”
马原愣了一下,低头看这个小女娃:“掺着用?竹纸是竹纸,草纸是草纸,两样东西哪能混到一块堆儿去?”
张槿从随身带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张蔗渣纸递过去:“您瞧瞧这个。这就是用甘蔗渣做的,里头还掺了点稻草。”
马原接过来,先用手摩挲了两下,又对着日头照了照,指尖在纸面上一弹,发出清脆的“啪”声。他脸色变了,把纸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舔了舔边缘,咂巴两下嘴。
“这纸……真是甘蔗渣做的?”
“真是。我跟我娘捣鼓了几个月呢。”张槿笑得一脸天真。
马原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转头对秦照说:“秦管事,这活儿我接了。工钱少点也成,但这纸的法子,能不能让我学。”
秦照笑着看了张槿一眼:“马师傅爽快。法子本来就是要教给你的,不但教你,往后纸坊里的师傅都要学。咱们这纸坊啊,不藏私。”
马原眼睛亮了,站起身把烟袋别回腰上:“成!这纸要真能量产,可比其他纸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县城那些铺子准抢着要!”
纸坊动工那天,张槿拉着周令仪去了河滩。张承恩死活要跟去,被张槿一句“工地上有蛇”吓了回去。泥巴倒是跟着去了,在河滩上疯跑,踩了一爪子稀泥,被青禾拎到河边涮了半天。
赵阿婆带着几个妇人送来了热姜茶,一人一碗,暖身子。老村长拄着拐站在河滩高地上,眯着眼看匠人们垒石基,嘴里念念有词。张槿凑过去,听见他在说:“这河滩荒地放了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村长爷爷,等纸坊建好了,村里人卖竹子稻草,又多一笔进项。”张槿说。
老村长扭头看她,目光复杂:“你爹娘来了才多久,糖坊纸坊都建起来了。我们大河村啊,是要变天咯。”
“是变好呢。”张槿纠正他。
老村长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是是是,变好。你这丫头,嘴跟抹了蜜似的。”
“村长,到时候纸坊里的事,还得靠您多照应。”
“好说好说。”老村长擦了擦手上的烟斗,“谁要是敢使坏,看我不拿烟斗敲他脑壳!”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不远处几个看热闹的闲汉缩了缩脖子。
纸坊建得很快。马原是个急性子,带着匠人和帮工从早干到晚,不过十来天,三间土墙瓦房就立了起来。沤料池用青石板砌成,深五尺,长两丈;抄纸槽是马原亲手打的木槽,打磨得光滑如镜;压榨架用了三根整木,能一次压上百张湿纸。
纸坊建好开始了试造,马原天没亮就起来烧了头一锅碱水。这锅碱水,是用来蒸甘蔗渣的。糖坊去年秋冬榨汁剩下的甘蔗渣,堆了整整几个草棚,小山似的,够纸坊用上好一阵子。
“马师傅,甘蔗渣蒸出来了没得?”秦照走过去问。。
“出来咯!秦管事您看——”马原用木叉从大锅里挑起一团蒸得烂软的甘蔗渣,颜色从青白变成了黄褐色,一股子草木碱味混着淡淡的甜香在空气里散开。
秦照凑近闻了闻:”还有点甜味儿。”
“甜味说明糖没榨干净。”张槿从后头钻出来,手里拿着个抄纸用的竹帘,满头的汗,“不过糖分多了容易招虫,所以要多洗两遍浆。”
马原在旁边点头:“小东家说得对头。这甘蔗渣比竹子软,纤维短,打浆省力气。就是糖分要淘干净,不然出来的纸容易返潮。”
大家又转到压榨台。“出了出了,你来看!”马原从压榨台上揭下一张半干的纸,对着夕阳照了照。纸面还有些湿,但已经能看出质地细腻,颜色素白,比镇上卖的草纸好上好几档。
秦照快步走过来,接过纸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搓了搓纸角:“结实,比咱们之前在家做的还好。马师傅,就照这个来。头一批先出三千张,我拿到镇上试水。”
马原点头:“蒸煮的法子要是没问题,三千张最多五天就能出来。就是这石灰和碱水的量,得再摸索摸索,找到最省的配比。”
“慢慢试,不着急。”秦照又对张槿说,“小小姐,卫嫂子那边传话,县城铺子里的白糖快卖完了。她问要不要把年前留的那批拿出来先顶上?”
张槿想了想:“不用。那批糖是留着给外祖母的。铺子里缺货就缺着,越缺越金贵。等糖秋天开始收甘蔗,再做新糖上市。这段时间正好让卫嫂子把铺子重新规整一下,再盘个新铺面。”
秦照笑了:“小小姐这是要搞‘缺货’那一套?”
“稀缺才值钱。”张槿说,“让外面人觉得咱们的糖供不应求,比满仓满谷更值钱。”
秦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下懂了,回头就吩咐下去。”
张槿笑着摆摆手:“都是秦管事教得好。”
“我啥时候教过你这些?”秦照一脸莫名。
“您每天拨算盘,我耳濡目染呗。”
秦照哈哈大笑,冲着这女娃拱手作揖:“在下服了。真服了。”
张槿在纸坊等马师傅忙完才把之前她自己做实验造纸的一些记录誊抄版递过去“马师傅,这是我之前和我娘捣鼓蔗渣造纸的一些记录。您看看,有用最好,无用也无妨。”
张槿点头:“慢慢试,不着急。咱们先把‘蔗雪’这个招牌立住,品质不稳不行。”马原“嗯”了一声,擦了擦手接过那几张字迹工整的纸翻看起来,越看脸色越惊喜“我现在就去试试。”丢下一句就走了。
纸坊试造不到五天,第一批三千张纸就整齐出坊,分为三份用油纸包着,每份十刀。秦照带着样品去了县城,当天就回来了,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小小姐,你猜怎么着?县城书院的山长看到这纸,说比他们现在用的竹纸白,比麻纸柔,还不洇墨。当场订下每个月定五十刀给书院用。价钱,谈到了一钱银子一刀!”
张槿心里算了算。一刀约100张,成本大概在十五文左右,卖1钱银子一刀,五倍多的利。虽然不及白糖暴利,但胜在需求稳定,原料便宜,而且不愁销路。
“秦管事,这纸坊的生意,您怎么看?”
秦照坐下来,喝了口茶,认真道:“纸和糖不一样。糖是紧俏货,利高但市场有限。纸是必需品,读书人要用,官府要用,商号要用,普通百姓过年写个对联、糊个窗户也要用。这买卖,能做长。”
张槿点头:“和我想的一样。既然书院山长都定了,说明这纸的品质得到了认可。我想给这纸起个名字。”
“小小姐想叫什么?”
“蔗雪纸。”张槿说,“甘蔗做的,白如雪。”
秦照拍手:“好名字!蔗雪纸,听着就雅致。读书人认这个。”
“既然订单都签了,那我们选个日子剪彩开工吧”
纸坊正式挂牌开工选在了三月三。纸坊名字还是沿用的糖坊名字,叫(大河村纸坊)。
三月三早上,村长和郑里正一起来了。村长今天穿了件簇新的青布长衫,头上戴了顶同色的瓜皮帽,拄着那根黑漆拐杖,走路都带了风。郑里正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个红纸包,笑得像捡了金元宝。
“张娘子,恭喜恭喜!”老村长嗓门洪亮,“这纸坊一开,咱们村算是彻底活泛起来了。糖坊、纸坊,往后怕不是还要开个酒坊哦!”
周令仪今天穿了身湖水蓝的素面褙子,发间只簪了根银簪,站在纸坊门口迎客,闻言笑道:“借村长吉言。酒坊不敢想,先把这纸做好再说。”
张怀义站在她身侧,穿了件半新的藏青直裰,脸上难得带着笑,手里捏着一挂爆竹,只等吉时一到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