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到后半夜才散了些。我披了件玄青暗花的薄氅,没让任何人跟着,只自己提了盏小灯,贴着墙根往西走。冷宫那一带,夜里更静,连风都像被什么捂住。我数着步子,过了假山,又绕开两处积了水的小凹。快到佛堂后身时,我把灯压低,只照见脚前三寸。
那口井就在那儿。并不深,可黑得厉害,像只睁不开的眼。井沿上生满青苔,边角缺了两块。我蹲下去,把灯举高些,想往里看。井水早干了,只底下积着些烂叶和碎瓦。我放下灯,伸手在井沿内壁慢慢摸。指头碰上几片剥落的砖,又碰到一条极细的铁丝,凉得我一缩。我抠住那铁丝,慢慢往外扯。它像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拽出小半尺,底下勾着个东西。我屏着气,把它提上来。是一只旧荷包。布都沤烂了,里头沉甸甸的。我拿帕子包了,没在井边看。风从西墙卷过来,像有人贴着后颈吹气。我灭了灯,转身往回走。冷宫的门还关着,老太监的屋里也没亮。我不由得想,那疯妇说“井里有簪子”。如今簪子没见,倒先见了一只荷包。这宫里,井从不是只吃簪子的。它吃得下任何不想再被看见的东西。
回到殿中,我只留了照玉。她见我神气不对,也不敢问。我把荷包放在灯下,用银簪挑开。里头是几块碎银,一小截红绳,还有一小片叠得极小的纸。纸已经发脆,我展开,字是被水洇过的,只剩几笔。我认了许久,只辨出一个“郑”字。我手一僵。这宫里的“郑”,我只认识一个——太医院院首,郑院首。可这荷包,这井,这“郑”字,未必是说我认识的那个人。这宫里,姓氏像井,深得很。我不能再往下想,想急了,反而会替人把路铺好。
我把东西重新包了,让照玉锁进匣底。不是不查,是要先静。我让她打水,洗了手,又用艾草熏了熏身上。这井底的东西,脏。不是泥,是事。有些事,沾了手,一时洗不掉。我坐在灯下,手还微微发冷。脑子里却清楚得很。这郑字,像根针,不能总在灯下看。得放一放。放一放,才不会被它牵着走。我让照玉把窗掩了。今日哪儿都不去。我要在殿里,把这几日见的人、听的话,再理一遍。那些鬼话,一句一句,像从雾里捞线头。总有一根,是能拽出整匹布的。我闭眼。天还没亮,殿里已有些灰。我躺下,把短刀又摸出来,放在枕边。这宫里,果然处处是暗井。我越走越深,越觉着,这局不是几个女人的争风,是有人老早就把线埋进了地底。我不知道那线另一头系着谁。但我清楚,我不能退。也不能躲。这口井,既然让我找到,就不会只给我这一件死物。它要给我的,是这整座皇城的根。我要慢慢刨。不声张。不惊动。天,已快亮了。我又得做回那个病弱的贵妃。可这病弱的壳子底下,我这一身水,已经学会往更深的地方渗了。今晚,我只睡半场。明日,我要叫秋禾打听一个人。不是“郑”,是许多年前,这西边佛堂,还住着什么。旧菩萨座下,最知道这宫里秘密。我睡过去,手里还攥着那截红绳。它极细,却像条没死的蛇。我不怕。我只要捏着它。捏到它自己,告诉我,它从谁腕上掉下来。然后,我就顺着它,一口咬上去。这一天,快到了。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