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快亮时,我醒了。我没有睁眼,先听见炭火“啪”地响了一下。这声音极轻,像夜里有人压着嗓子在说半句话。我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才坐起来。外头还是灰的,窗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这殿里暖得发闷,可我知道,这种暖是包不住人的。它只暖皮,不暖根。
照玉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进来。我让她别点大灯,只留床头那一小盏。她端了温水给我,我接过来,小口喝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有话,又不敢说。我道:“说吧。”她这才低声道:“娘娘,平喜刚回来,说外头都在传,丽妃娘娘昨儿晚上从陛下前殿过,被大伴请进去了。”我“嗯”一声。照玉见我不惊,又补一句:“有人还说,她进去时,手里提着自己熬的百合羹。”我笑了一下。这宫里,哪个不会熬汤。只是有人把汤端到前殿,有人把汤放凉在窗台。这都是路数,不稀奇。我让她去把我那件旧棉裙取出来,仍是铺在榻上。我摸了几遍,才让秋禾备热水。今日天阴,我身子也沉,可我要起来。这宫里,天越阴,越得让人看见我还在。我若今日不出去,外头就会说我“又重了”。我越“重”,丽妃那碗百合羹就越香。
我走得很慢。后苑的雾还没散尽,像谁把整个御花园都浸在牛乳里。我扶着照玉,绕过几株半枯的老梅。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两个不相干的人隔着墙吵架。我停下来,让照玉把披风给我拢紧。我道:“平喜呢?”照玉说:“她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红箩炭了。”我点头。炭。这宫里,炭也是分人的。我们殿里的炭,是皇帝特意拨的。外头的人看不出多少,可她们会数日子。炭没断,就说明我这殿没凉。炭若断了,那才是真的坏了。所以我的炭,一篓也不能缺。哪怕我不烧,也得让他们看见有人在送。
午后,我让秋禾去太医院,仍是送炭,再配一小篓干姜。周太医今日不在,接待的是他手底下一个药童,嘴很紧。秋禾说,只问了几句我的脉案,说还是虚,要静养。我“嗯”一声。静养。这话我会听。这宫里,每天都有很多人叫我“静养”。好像我多咳一声,都碍了这满城的雪。我偏要咳得恰到好处。我让秋禾把三盒胭脂又取出来。那三盒红,并排放在妆台上,像三只半睁的眼。我打开最旧那盒,用银簪挑了一点,放到一个白瓷小碗里。水清。我搅了搅,又放一边。我要试。不是试毒。是试这宫里的眼,到底看得多清。我让照玉把那只碗放到后窗外。无人知道那里头是什么。只有风。风会把这碗水吹皱,吹凉,吹得只剩一点极淡的香。这香,会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而我要做的,只是等。等有人忽然问起,贵妃宫里为何有股子腥气。
夜里,皇帝又没来。我靠在榻上,让平喜把今天在丽妃宫里看见的,再讲一遍。她说,丽妃今晚又去前殿了。这次是带了琴。照玉脸色发紧。我道:“她是什么人,就会用什么。她会弹,就让她弹。”皇上没让我学这些。我不去学。不是不会,是知道,这后宫的“才”,都是给外人看的。我得练点真的。狩猎近了。这身子,不能真废在满殿香粉里。
我让照玉熄大灯。屋里黑下来。我坐了一会儿,又起来,把几块旧布缠在腕上,做最简单的撑地。手撑在地上,后腰发酸,像要断成两截。我咬着气,一下一下。南镇的我,哪需要这些。现在这身骨,是借来的。可借来的,也是我的命。我若不把它盘活,它就真成别人的了。练到微汗,我拆了布条,泡在温水里。那布条软下去,像我在南镇洗过的那些旧衣。它不能说话。可它替我记着,我流了汗。是真的。不是给谁看的。我要这皇城知道,我不是靠谁抬举才站着。我是自己,一点一点,把骨头立起来的。
快天亮时,我又醒了一回。外头极静。静得像这宫墙自己屏住了呼吸。我摸到枕下,那玉扳指还在。我把它套上拇指,握拳。天,将明未明。再过几日,就是元日朝会。朝会一过,狩猎就来了。我的马,皇帝已着人备下。我先得把这一身虚汗练干。明早,若天好,我要再走远些。走到那日,她们再回头看时,会突然发现,这个病着的贵妃,已经立住了。而我等的,就是她们那一个“突然”。那一瞬,她们会知道,这宫里,有一口水,已经淌到她们脚跟了。我只是在等。天亮前,我先睡。睡得很薄。像这殿外,将化未化的雪。一踩,就碎。可碎了的,不是雪。是路。路,出来了。我要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