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元日朝会那天,后宫无宴。各宫只在自己殿里守岁,外头的爆竹遥遥响着,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进来的动静。我披了件水青色的灰鼠袍,坐在窗下。照玉端来一碟饺子,我不饿,却一个个慢慢吃。吃饺子是假,等着听满宫的声才是真。外头偶尔有内侍跑过,脚步声碎而急,把雪碾得“咯吱咯吱”。我问照玉:“前头几时散的?”她说:“早散了。听说陛下去了奉先殿。”我点头。这宫里,越是年节,越不能乱。我按着我的碗,把最后一只饺子夹开。里头的馅是素的。我“嗯”一声。这是照玉安排的,怕我沾了荤腥又要咳。我确实没咳。这身子,比前几日又稳了些。这就像我自己的那口气,一点一点,回来。
夜里,我让平喜去给冷宫送一包红枣。那老太监接了,说:“谁家都祭祖,娘娘倒想着这头。”我让平喜回:“说这不是祭,是给活人的。”他收下。杏儿那边,照玉去探了,说丽妃这几天闭门不出,只在屋里调香。我笑。她这是想用香把马场上的杀气遮过去。可有些东西,香是盖不住的。比如箭。我若没猜错,她早晚要把那几只鹰和满宫的香都带到猎场去。而我,什么也不带。我就带我这病,和这双眼。我要看。看谁先跌下来。不是我坐山看虎,是我要从水底下,看她们如何在水面扑腾。
皇后那边,秋禾来报,说尚服局把各宫的骑装都裁了,只皇后那件红得最正,别的一律灰蓝玄青。我道:“那不挺好。我不出挑,也不出错。”秋禾说:“可里头没给娘娘量过身子。”我“嗯”一声。这又是她的意思。她给各宫做,偏不给我量,明面上是我病着,怕折腾;暗里是让全宫都知道,我这贵妃,连身新骑装都没有。我让照玉别急。我本就没想要。我要的是能骑马。不是穿什么。我把从南镇带来的旧衣叠好,放在案上,像供一样。我不会穿它去。但我要它看着我。看我是怎么从这深宫里,再走回能上马的那条路。
入夜后,宫里极静。我让平喜关了外门。照玉帮我练腿。我抓着床架,慢慢下蹲,再起。几趟下来,小腹发酸,像有根筋被慢慢拉长。照玉要扶,我不让。我道:“这身子若连蹲都蹲不住,上了马,也是摔。”她就不再说话,只陪着。我练着,忽然问:“陛下今晚在何处?”照玉道:“还在前殿,跟几位大人说话。大伴传话,叫娘娘不必等。”我说:“我不等。”可我还是在灯下坐了很久。我知道他难。这宫外是臣,宫内是妃。哪一头都不省心。我帮不上他,只能把自己这条线,理得再直些。直得他哪天真要用人时,我能递过去。
三更,我睡下。外头有风,吹得檐下铁马“叮叮”地响。我数着,数到二十七下,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骑着一匹矮马,穿过很长的林子。天很亮。我回头,竟有一个人跟在我后头。不是皇帝。是陈三。他牵着一匹灰马,喊我:“阿草,别回头。”我就醒了。我睁眼,看见帐顶。天还没亮。我的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这梦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这皇城越走越深,南镇的路,还一直在我身子里。我轻手轻脚起来,把旧衣从案上拿起来,贴在脸上。那布上有股太阳味。像陈三在磨刀,刘二在劈柴,癞头在逗鸡。我又把它放下。我不能总想那些。这宫里,多看一眼过去,就少一步明天。狩猎快到了。我的马,也快备好了。到时候,我得坐上去。不是梦里的我,是这殿里,一点一点把力气捡回来的阿草。今晚,我睡得不多。可我不累。我只觉着,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那是我自己的影。也是我的路。天快亮了。我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我没有更多的话。我只知道,我离那猎场,又近了一天。我,要接着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