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二十五章
我在他书房的灯下，等他。
他没让我在偏殿坐，只叫人把我引到这儿。桌案上堆着一摞摞折子，朱批刚收，墨还亮着。我站着，没敢乱碰。他进来时，披着件半旧的狐裘，脚上靴子还没换。见我站着，先皱了眉，说：“怎么不坐？”我道：“陛下没让坐。”他哼一声，把我拉过去，按在他惯坐的那把大椅里。那椅子宽，我坐得像个被裹在龙纹里的影。他给我倒茶。茶是温的。我捧着，没喝。他看我的眼，像看一盏还没点起来的灯。
“叫你来，不为别的。”他半靠着案，声音不高，“这些天，我让大伴看着。你做得算稳。”我说：“臣妾还没做成什么。”他笑，那笑很轻，像从喉咙里滚出来：“你要真做成什么，就不用来这了。”我抬头。他也看我。隔着一案，我们的目光像两条慢慢靠近的水。我道：“臣妾能来，已经很好了。”他伸手，越过一堆折子，扣住我的手。我一抖，茶溢出来一点，落在案上。他也不管，只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他额上。他的额头很热，像一直在大殿里烤着。他说：“朕有时候，也会累。”我鼻尖一酸，反手握住他，说：“那就在臣妾这儿，歇一歇。”他没说话。外头，风从殿外过，像很远的海。我看着他，忽然不觉得自己是贵妃。我像又是南镇那个阿草，满手泥，却敢去扣一个男人的手。他，像那匹黑马。我们之间，没有江山，没有皇后，没有前朝。只有这一案灯火，和他压在我手背上的温度。良久，他松开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我打开，是半块很旧的玉。不。是一对。他道：“母妃留下的。她从前，也坐过这把椅子。”我喉咙发紧。他看着我，说：“这宫里，我只给你一个人。”我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我只“嗯”了一声，把玉贴在心口。那是他的命，压在我这儿。比什么都重。可我喜欢。我这条水，终于也有了一口能照得见底的深潭。
“皇后的骑装，没给你量。”他忽然说。
我笑：“臣妾知道。”他道：“朕叫人给你备。但不在尚服局。在宫外。”我怔住。他说：“你穿她们的，就是入了她们的尺子。朕不让你入。”我眼一下热了。他连这个都算。他给我马，给我玉，给我能走的路，还替我把那一道道量人的尺，都推开了。我低头。他抬手，抚我的后颈。那手，像旧火，也像旧刀。我低声道：“臣妾一定会骑好那匹马。”他说：“我信。”我抬头，泪已经滑到下巴。他却笑了，说：“病着还哭，明儿又该传满宫了。”我“噗”地笑出来，忙拿袖子擦。他就那么看着我，说：“今晚就住这。”我一愣。他说：“就说贵妃旧疾未愈，歇在偏殿。”我“嗯”一声。他让人去传。我起身，绕到他身边。他坐着。我站在他后头，把手搭在他肩上。那肩很硬，像扛着很多夜。我慢慢地按，像从前给自己揉酸了的腿。他闭眼。我听见他呼吸，渐渐缓下来。这宫里，我的每一步都像在薄冰上。可这一刻，我踩在实处。因为他在。我，再不用一个人点着那盏小灯，等天亮。我就在这。在他的书房。在他母妃坐过的那把椅旁。在他，最不经设防的命里。我，是他的贵妃。也是他的。这，就够。天，还没亮。可我的心，已经很亮。很亮。像有一只很小很小的雀，终于落了脚。不飞了。就这儿。哪也不去。我守着他。守他，也守这半块玉，守我这条从南镇流来的水。夜深了。灯还点着。我和他，都还没睡。我们像两个在黑里坐了太久的人，忽然都找到了那点热。这夜，不冷。真的，不冷。我，就是他的那点热。他也是我的。这，就是我要的“稳”。在内，在根，在夫妻。在这深宫最深处，那盏，谁也别想吹灭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