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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槿跑到纸坊正门前，把一张刚出坊的蔗雪纸用木夹子夹在一根横杆上，当众展示。日头照在纸面上，那纸白中透着极淡的青，薄而匀净，边缘裁得齐整。
“这就是蔗雪纸。”张槿清了清嗓子 “用咱们榨甘蔗剩下的渣子做的。以后大家种的甘蔗，榨了糖还能造纸，一点儿也不浪费。”
人群里嗡地议论开了。
马原接了话：“可不是！往后纸坊收甘蔗渣，一担五文钱，晒干的。谁家去年堆了甘蔗渣的，别放家里当柴火烧了可惜，明天就能挑来卖。”
这句话一出几个婆子当场就转身往家跑，嘴里喊着“我先回去翻翻我家的渣子”。赵阿婆杵着拐杖也要往家赶被张槿扶住“阿婆别慌，只要有天天都收呢。”然后转身朝众人大声道”各位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劳烦大家有空问问家里亲戚有没有甘蔗渣的可以拿来纸坊换钱，每天都收。“
在场的众人立马回应“一会回去就问，谁会和钱过不去。”
吉时到，张怀义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炸得泥巴夹着尾巴躲到张槿身后，小玄子趴在纸坊屋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张槿仰头看它：“你怎么不躲？”
小玄子甩了甩尾巴：“本喵像是会怕这区区爆竹吗？”
张槿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换来小玄子的一记白眼。
剪彩的仪式简单却热闹。村长、郑里正、赵阿婆一人拿把剪刀，把一条长长的红绸剪成三段。吴嬷嬷在旁边带着几个妇人撒糖块，孩子们一窝蜂地抢，连张承恩都钻在里头，仗着人小灵活，抢了满满两把，跑到张槿跟前献宝似的摊开：“姐姐，给你吃！”
张槿捏了颗糖放他嘴里，又把他脸上的灰抹了抹：“甜不甜？”
“甜！”张承恩咧着嘴笑，少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格外滑稽。
秦照从人群里挤过来，低声对张槿说：“小小姐，县城顾山长派人送来了贺匾。”
张槿抬眼一看，两个青衫仆人抬着一块黑漆木匾从村道上过来。匾上“蔗雪”二字，笔力遒劲，是顾山长亲笔题的。上好的楠木，阴刻描金，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周令仪忙叫张伯把匾接过来。村长和郑里正一看这匾，眼睛都直了。郑里正喃喃道：“顾山长可是咱们县里一等一的人物，能让他题匾，这纸坊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张怀义拱手向抬匾的人道谢，让青禾包了赏钱。那两个仆人推辞不过，接了赏钱，又传了顾山长的话：“我们山长说了，蔗雪纸是巴蜀纸中极品，往后书院用纸，就认准这一家。山长还说，若张爷和张娘子得空，请往县城一叙，他介绍几位儒商给您认识。”
张怀义笑着应下，送走了两人。
等热闹散尽，张槿进纸坊又细看了一遍。
纸坊三间屋，布局紧凑。东间是沤料池，蒸煮后的甘蔗渣在这里用清水反复漂洗旁边挨着打浆池；中间是抄纸槽，马原带着两个徒弟正忙活；西间是压榨和晾晒区，几百张张湿纸贴在高木板上，等着阴干。
“马师傅，这纸的厚度怎么样？”张槿走到抄纸槽旁，看马原手腕一翻，竹帘上就多了一张匀净的湿纸。
“比竹纸薄，比草纸厚。”马原把湿纸扣在压榨台上，擦了把汗，“抄起来手感好得很。甘蔗渣纤维短，要加些稻草浆和构树皮浆来增韧，比例还在试。现在的配比，要做画纸，还得加构树皮，再细磨几遍。”
张槿自己又在纸坊里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多了几张蔗雪纸。她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准备晚上给周令仪写信用。
小玄子从屋顶跳下来，落在她肩上。它现在越来越喜欢往张槿肩上趴，用张槿的话说，这猫把自己当围脖了。
“沈明昌那边，有动静了。”小玄子说。
张槿脚步没停，心里和小玄子道：“说。”
“李金水昨晚又去了县城。这次没去沈家，去的是码头边一个叫‘聚财居’的酒楼。见了个生面孔，不是沈文远，也不是沈明昌。那人生得矮胖，右边眉毛有颗黑痣，操的一口川西口音。”
“聚财居。”张槿念了遍这名字，“还有呢？”
“李金水出来的时候，怀里又鼓了。这次不是银子，像是封书信。他回村后没回家，直接去了李大贵家。两个人在屋里待了不到一炷香，李金水就出来了，脚步很急。”
张槿站住脚。纸坊外头，几个村童正在追着泥巴跑。张承恩也在其中。张槿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小玄子，你帮我盯一个人。”
“李金水？”
“不，盯纸坊。”张槿说，“沈明昌要动手，不会只冲糖坊纸坊来。纸坊更偏，更好下手。”
小玄子从她肩上跳下来，尾巴竖得笔直：“你倒是会使唤人。”
“使唤猫。”张槿纠正。
小玄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张槿看着那道黑色猫影消失在土墙后头，才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快步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纸坊渐渐步入正轨。马原带着二十几个工人，每天从早忙到晚，浸竹、蒸煮、打浆、抄纸、压榨、晾晒，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纸坊的产量也从最初的一天几百张，提高到一天一千五百张。
村里人又开始往纸坊跑了。这次不是看热闹，是来卖竹子、卖稻草。秦照在纸坊外设了个收购点，价格公道，秤也足。那些家有竹林的，砍了竹子往纸坊送；没竹林的，把家里攒了一冬的稻草挑来卖。连赵阿婆都把后院那堆甘蔗渣和干稻草卖了，换了二十文钱，乐得合不拢嘴。
“张娘子，你家这纸坊一开，我们这些老太婆都有收入了。”赵阿婆数着铜板，对周令仪说，“往后有活计，可别忘了叫上我。我虽然年纪大，干点杂活还是没问题的。”
周令仪笑着应下：“阿婆放心，肯定有适合您的。”
张槿在旁边，看着纸坊外排成长队的村民，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才像个样子。糖坊让村里的壮劳力有了活干，纸坊让老人和妇女也能挣点零花。一个产业带活一个村，这比什么功德值都来得实在。
纸坊的活计渐渐铺开。马原带着人，把糖坊去年堆的甘蔗渣一车车运到纸坊，蒸煮、漂洗、打浆、抄纸。村里的几个妇人们也得了活计，被吴嬷嬷安排在晾晒区翻纸、收纸、打包，一人一天十文钱，还管一顿午饭。
赵阿婆杵着拐杖在一旁指点着：大壮家的动作再轻点，别弄坏了纸，这可是金贵玩意；张三家的，你结打紧点，别散了。等等……
马原见了都竖大拇指：“阿婆懂得真多，赶得上京城纸坊的熟工了。”赵阿婆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年轻时候在娘家，也干过这行当！”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她年轻时哪有什么纸坊，不过是婆子好面子。
张槿每天下午都去纸坊看看。有时是检查纸张的成色，有时是听马原说新的配比方案。
有时候到处闲晃，观察来交甘蔗渣的农户里，有没有生面孔。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她现在能听懂鸟叫、狗吠、虫鸣，也能和它们交流，这些小生命都成了她的眼线。
正想着，脑子里“叮”的一声。
她偷偷点开面板看了一眼——功德值：251。
又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