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二十六章
这夜过后,宫里看我的目光,又变了。
先前是“那个快病死的贵妃”,如今成了“歇在陛下书房的贵妃”。没人直说,可话全在眼睛和脚步里。那些平时只远远行礼的宫人,如今会多看我一眼;尚仪局的人,开始主动问我的衣裳尺寸;连皇后宫里,也派素娥来送过两回姜茶。我不动声色,照旧病着,照旧慢走。只是心里清如明镜:这皇城,果真是皇权的影。谁沾了权,谁就忽然有了“身子”。
我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他给我的那对半旧小玉。那是他母妃的。我懂他的意思。不是给我一件首饰,是给我一条可以与他共担风雨的命。他让我坐他母妃坐过的椅子。我坐了。不是装,是真想替他稳一稳。
这宫外头的朝堂,我从前不懂。现在逼着自己去听,去看。皇帝偶尔会让内侍送两本折子过来,叫我当闲书看。折子上的字,一句句冠冕堂皇,像戏文。可有心人一看就晓得,写的人是为哪家米行争利,为哪片学田圈界。再后来,我慢慢看出来:那些把控笔墨的文臣,背后都站着世家。世家有田,有兵,有学馆。他们养才子,才子写书。书里说谁是忠,谁是奸;说哪条法,动不得。这些话,再传回宫里,就成了民心。可这民心,从来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有人早就圈好的。
我把折子合上,侧头问秋禾:“你知道翰林院那些大人们的润笔钱,是谁发的?”她摇头,又小声说:“听说是户部拨的。”我“嗯”一声。户部。户部管钱。可户部的官,也是从世家大族里挑的。转一圈,还是他们。没人会为百姓写书。要写,也是写百姓们能信的。谁出钱,谁就是天。帝位再高,高不过人心。可人心,得靠笔去写,靠书去传。这,才是真正的“法”。不是早朝上那几块笏板,是夜里那些还没晾干的墨。皇帝要我懂这些,是要我别只做宫里的女人。他要我长眼,长到能望见宫墙外,能望见那些隔夜就会变成“公论”的字。我,得会看。不单看折子,也看书坊,看学馆,看那些穿着青衫到处拜码头的人。这宫里的路,我已经能走了。下一步,我要走到宫外的墨里去。不现身。只从水里,把那些还没有被人写完的字,先一步捞起来。这比什么都狠。比下毒,比告发,比在猎场上射一只鹰,都更叫那些人睡不着觉。
天将明,我让平喜去打听,宫里派出去的采办,除了给各宫买绸,还给谁捎过书。平喜问了,说御书房的小太监有时会从琉璃厂带几本新刻的话本,但多是消遣。我点头。消遣。我要从这些“消遣”里,看出哪些话能写,哪些字能传,哪些人,能替我说话。我,要从这六宫粉黛里,长成皇帝也缺不得的那副脑子。不是要当权。是要他,不必一个人顶着这满朝的风。今日,我还有半碗药。我慢慢喝。像把这半宿的明白,也一并咽了。他今晚大概不会来。可我觉得,他就在这宫里,在某一盏灯下,等我想通这些。我合上眼。天已经亮了。我起来。我要去后苑。不是养病。是透风。让这满宫的人,再看见我。看见一个还活着,却叫人越来越看不透的贵妃。这,才是我如今最该练的。不是刀。是静。是那一口,从井里慢慢浮上来的,冷气。我,已经不是南镇的阿草了。可我的水,还是水。只是更沉,更会照人。也,更会等人,自己把脸,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