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狩猎还有些日子,我已经开始用我的脑子。
我让平喜把宫里近些天放出去的采买单子誊一遍给我。她字不好,我让她照葫芦画,能认多少是多少。我不为查账,是要看那几天里,马房、鹰房、尚武局各要了什么。马房讨了蹄铁,鹰房要了活食,尚武局报了一批新弓弦。还有尚服局,给皇后量了骑装,给丽妃加了一条披帛,给德妃做了双护膝。我什么也没讨。我要让满宫都以为,贵妃是不打算骑马了。
可我心里有数。皇帝那匹矮马已经养在西苑后头的小马厩。我让秋禾每日以“送药”为名,绕过去看。马是枣红色,温顺,眼亮,后臀有些瘦。秋禾说,马倌叫老许,人黑,话少。我让她带两包炒豆子去。老许没要,只说马不能乱喂。我把豆子留在那里,说:“马吃不得,人吃。”第二日再去,老许便肯多说两句。说这马以前是给宫中小主子练的,性子稳。我听了,心里更定。我不需要快马。我要的是不出错。
要骑马,我先得有一双能跨上去的腿。我在屋里练蹲,练腿。不是大动,是每日多下两次,多站半刻。照玉扶我,秋禾替我揉腿。我不让她们声张。这宫里,谁多练一下,都可能被写成“别有用心”。我偏要在帘子后头,慢慢长力气。我像回南镇一样,把这事变成了日常。人不能天天亮刀,可不能不磨。
我还去看了宫里的小马场。不是真去骑,是去看。看皇后练马时,她的马先迈哪只蹄;看丽妃射箭时,她拉弦时肩往哪边倾。我看得慢,像看戏。可这些,都是戏外的东西。丽妃射的箭,十箭七中。宫里人都说好。我坐在不远不近的亭子里,慢慢吃一碟枣泥糕。风大,我把糕放下,捂着帕子咳两声。丽妃回头,冲我笑:“贵妃娘娘,今儿风大,您倒有兴致。”我道:“来看看。你们练得真好。”她说:“改日我教您。”我笑:“只怕我拉不开弓。”她抿嘴,像得了句想听的话。我没再多说。她拉得开弓。我,要拉的开,是别的。
皇后骑在马上,满场都静。她确实有将门风。可她下马时,有个小宫人没接住她披风,风一扬,那披风落在地上。她没发火,只说了句“拾起来”。我看见了。我看的也不是那披风,是旁边人松的那口气。这宫里,怕皇后的人多,真替她拼命的,少。她的狼,是娘家给的。她自己的,是坐在马上,才撑得起来。这样的阵仗,最怕暗处有人折她马蹄。
我回来,天已擦黑。我让平喜出去说,贵妃吹了风,身子又有些乏。外头人一听,便不来扰。可我不能早睡。我坐在灯下,让秋禾把春猎的行围图取来。那图旧了,画得粗,可几个驻跸的点还看得清。我看了一遍。有山,有水,有林子。皇帝的大帐,必在避风处。皇后和一众妃嫔的帐子,要排在他后头。我要秋禾去问大伴,那日我在哪个位置。大伴没回,只让人传话:“到时候,跟着陛下就是。”我听了,不再问。皇帝是早替我铺好了。我要做的,是别自己走乱。我的水,要顺着他这条道,流得又静又稳。等到了猎场,我骑那匹不抢眼的枣红矮马,跟在他后头。他射他的鹿,我看我的人。这,才是我的位置。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外头,夜风起了。我站起来,把窗关了。窗一关,外头就静。我像又回到南镇,坐在自家门槛上,数那从北边吹来的风。只是如今,我数的不再是风。是日子。是还有几天,我就要真的骑上马,走到人前去。那一天,我一定不会让人看出,我这条命,是从雪里爬上来的。我只让他们看见,一个不说话,却怎么也绕不过去的贵妃。这样,最好。我睡了。梦里没有马。只有一条路。很长。路的尽头,有一盏灯。我走了一夜,也没走到。可我没有回头。我,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