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离狩猎越近,我越不动。
白日里,我把每日起居缩成一套:吃药,喝半碗粥,去后苑走一圈,回来。不多了。话也不多。宫里人看惯了,连我走路的步子都能数出来。越是这样,我越要在这套“旧”里,做我自己的“新”。新不在外头,在脑子里。
丽妃已经让人放出风来,说她从宫外请了个会驯鹰的女师,要在猎场上放鹰。皇后听后,脸上淡淡的,只让尚武局再给她的马加一副好鞍。德妃谁也不比,只让人往佛堂多抄了一卷《药师经》。这些,都是给猎场备着的牌。我不跟。我让平喜拿银子去宫外换了些极细的铜丝。又让秋禾去库房领了一卷软牛皮。不是做暗器,是做绊绳和护腕。这是南镇教我的:看着没用的,到了林子里,都能换命。
皇帝这几日更忙,只夜里来一两回。他不多问我,只把新制的小弓往我这儿放了一把。我拉开一看,不重。他说:“不叫你射鹿。留着防身。”我“嗯”一声,把弓挂在妆台后头。这弓,和这玉,和那马,都是他给我的活路。我要全用起来,可一样也不能现出来。宫里教我的,是藏。他教我的,也是藏。藏到该亮时,才叫准。
我还去了一趟西苑后头。马倌老许正给那枣红矮马刷背,见我来,停手。我走过去,说:“我提前摸摸它。”老许没拦。我伸手,马先往后一退,又慢慢凑过来,鼻子里喷出热气,落在我掌上。我从怀里摸出几根早洗过的草,不是豆子,是苜蓿。老许说:“它爱吃这个。”我笑。我这一笑,倒让老许说多了句:“娘娘若上了马,别坐太实。它脾性好,可后臀肉薄,压重了会惊。”我记下。这话比太医院的方子还值钱。我绕着马走一圈,没上鞍,只拍它的颈。它毛短,温热。我心里那点怕,也被它焐热了。这世上的活物,都认人。它认我,我就得给得起。
晚上,皇后宫里的素娥来送狩猎时骑装。我“病”在榻上,只让照玉收了。那衣裳是紫棠色,料子不新,领口还收得紧。照玉说:“娘娘,这料子不像新裁的。”我道:“就是旧衣改的。”皇后这是既要我穿,又不愿我好看。我让照玉收进箱底。不穿。我穿皇帝宫外给我裁的那身,灰蓝,窄袖,利落。不为出挑,为像我自己。这皇城,谁都想把我塞进他们的“尺寸”里。我偏不。我早量过自己了。我的尺,在南镇雪地里就长好了。这里的每一件新衣,都盖不住那身从泥里爬出来的底子。
入夜,我练弓。不搭箭,只拉空弦。那弦轻,我拉满,也不喘。秋禾在旁看,说:“娘娘手稳。”我笑。这手,揉过衣裳,提过井水,还摸过人命。稳,是应该的。我松开弦,那声很轻,像风擦过窗纸。我闭眼。眼前不是御花园,是南镇的官道。我光着脚,从那里走出来。如今我站在皇城里,手能拉弓,脚下有马,身边有人。这不是命好。是我一口一口,从雪里抢出来的。我活着,就要继续抢。不是去抢谁的位置,是抢我这条命,往后能走多远。天快亮时,我又去后苑走。天青灰,风冷。路边的梅,已全谢了。枝子黑黑的,像铁。我走过去。这些枝子,枯是枯了,可还硬。我折下一小截,塞进袖里。不是要去插谁的花。我是想,等出了宫,到了林子里,这截枯枝,能帮我看草,看风,看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这,就是我的“易”。我不用看天象。我看的是脚下的泥,和这泥里,谁先动。狩猎,快到了。我,已经把该收的,都收进袖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