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离宫那天,雾已经薄了。
我坐的是皇帝指定的车。马跟在车后,由老许牵着。他没往人前靠,只远远随在队伍尾上。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外头明黄与朱红混成一片,各府的旗子插得像一片矮林。那些旗帜下,二品以上的官大半都来了。有人骑马,有人坐车,有人在道旁向大帐遥遥行礼。我看了几眼,把帘子放下。这些脸,有些我在画像上见过,有些不曾。可都一样的,眼深,笑浅,像林子里刚醒过来的老狼。
开帐那日,我穿着灰蓝窄袖,跟在皇帝半步后。他走得快,我便小步跟。风吹着我的后颈,我像被什么很轻地推着。满场的人都有座位,有旗号。谁站在哪,谁先落座,谁与谁隔着一丈,都是极讲究的。我立在妃位,靠西,不起眼。可再不起眼,那一队人里,也就我和皇后站在最前。皇后今日通身朱紫,压得满场女眷都成了衬。我偏不往她那边看。我只看地。地上是被人踩实的黄草,混着新翻的湿泥。那泥,我很熟。
男人们的谈话,句句都像带着鞘。皇帝说一句,底下能转三圈。尤其是那几个穿紫衣的,回话都像早就备好。我耳朵不歇。什么“北苑秋狝”“祖宗成制”“今年马政”……听着都是正经,可话锋里头,全是家势和口粮。皇帝也笑,也点头,也偶尔不接。我站在后头,像隔着一层水,把这一池的人声,都听了。也把他们各自笑的深浅,看了。
丽妃今日穿了件鹅黄,骑装,却偏要在马旁喂鹰,引得好几个年轻官员目不转睛。她倒坦然,笑得像这猎场本就是她的。皇后没看。德妃拿着佛珠,不停拨。我只看天。天很蓝,像被风洗过。这样的天,到了夜里,怕是要极冷。
我回到帐中,秋禾已煮了艾。我换鞋,把脚抱在膝上,慢慢揉。照玉端来热水,我洗了手。白日没我的事,我只在帐里。这帐不算大,可皇帝说,离他最近。夜里有兵在帐外巡,脚步很匀。我点着一小炉炭,不睡。外头有马蹄声,有犬吠,有很远的人说“明日围北坡”。北坡。这是正场。皇帝不去,便不是围。他必会去。我若不去,就真成满场看客。去了,也不能跟太紧。这尺寸,像发间插花,多一寸招风,少一寸是病。我得自己拿。
我躺在窄榻上,闭眼。帐外风大,像有千万只手掌,在推这草原。我想起南镇的老林。有一年,我在林子里追一只野兔,从下午追到天黑。后来没追上。可这一路,我却把山里的每一条水沟都摸清了。今日,这猎场,也像那座林。我不是来追兔子的。我是来认路的。等路认全了,再想要哪一只。我不急。我这条水,从不一开始就决堤。它先在土里渗。渗到哪棵树根底下软了,我再让它倒。到那时,谁也不知道,是哪一场雨,先松了这山。我是宫里的妃。我也是这猎场里,最不该被人瞧见的一滩水。天快亮,我闭了会眼。不远处的号角,像从地底长出来。我醒来。外头,马已备好。我,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