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村里已经炸开了锅。
昨夜李金水半夜砸门的事，不知被谁传了出去。赵阿婆一早就堵在李金水家门口骂，把了一个多时辰，中间还进去喝了口水又出来坐在门口接着骂，把李金水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老村长也发了话：“谁再半夜闹事，以后就别在大河村待了！”郑里正更是直接拿着铜锣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告知大伙，以后夜里有陌生人进村，各家各户都要敲盆示警。
李金水一整天没敢出门。李大贵想去镇上打酒，被几个妇人围着指桑骂槐的走了一路，灰溜溜地跑了一直没敢回村。
张怀义照旧去糖坊和纸坊转了一圈，明面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他却绕了远路，还特意从赵阿婆家门口经过，跟几个村里的后生说了会话。
张槿在家里也没闲着。她把周令仪和吴嬷嬷叫到一起，说了自己的想法，想再收留几条流浪狗看家护院的事。
吴嬷嬷当即说：“那敢情好！老奴在京城时，长公主府上养了十几条大狗，看家护院，狗比人管用！”
张槿笑着说：“不用十几条，四五条就够了。要土狗，最好是野狗。我给它们搭窝、喂食，再训一段时间，就能帮咱们看家。还能看糖坊纸坊”
“训狗？”吴嬷嬷眼睛一亮，“姐儿会训狗？”
“会一点。”张槿心里有底。她有兽言，跟狗交流比任何人都方便。再加上前世和猫狗接触多两，训练几条看家护院的土狗，完全不在话下。
周令仪有些担心：“这野狗性子野，能养得熟吗？”
张槿拍胸脯：“娘放心，我有办法。泥巴当初不就是我从河边捡回来的野狗吗？现在多听我的话！”
正说着，泥巴从门口探进来个脑袋，尾巴摇得差点断掉。张槿招了招手，它立刻扑过来，端正的坐在张槿面前，伸出舌头直哈气。
周令仪看着这狗，也笑了：“行，你看着办。别把家里弄成狗窝就成。”
张槿得了准话，当天下午就带着青禾出门找狗去了。
她早有准备。开兽言之后，她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听到了附近野狗的对话。有只瘸腿黄狗就住在村西头的破土地庙后头，还有只灰背黑脸的狗经常在镇上菜市场讨饭吃。小玄子不在，她就靠着刚入门的兽言，循着记忆里的狗声找过去。
村西头土地庙破败不堪，神像只剩半截。后面的草丛里，果然趴着一条大黄狗。黄狗瘦得皮包骨，右后腿瘸着，耳根有伤，见张槿靠近，立刻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
张槿蹲下来，把带来的一块米糕掰碎了丢过去：“别怕，我是来给你送吃的。”
黄狗嗅了嗅，眼睛一直盯着张槿，没动。张槿也不急，就蹲在那儿，用意念把自己的善意传过去。兽言不像跟人说话那么直接，但能让动物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我不走，你慢慢吃。我看你腿上有伤，跟我回家，我帮你上药。家里有暖和地方住，有肉吃。你愿意，就摇摇尾巴；不愿意，我这就走，不逼你。”
黄狗盯着她看了好久，最终，那尾巴迟疑地、极轻地，晃了一下。
张槿笑了。她慢慢伸出手，在黄狗鼻子前停住。黄狗嗅了嗅，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掌心。
“走吧，跟我回家。”张槿站起身，转身慢慢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黄狗果然一瘸一拐的跟了上来。，
青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姑娘，这也太神了吧！它怎么就跟你走了呢？”
张槿笑而不语。她知道，这黄狗在土地庙外头流浪了快半年，被村里的孩子砸过石子，被赶过，被别的狗欺负过。它最需要的是食物，是安定。
回到张家，张槿在院墙东角搭了个简易狗窝，又用热水给黄狗洗了伤口，上了药。张承恩好奇地凑过来，被张槿拦住了：“它现在还不熟，你别突然凑过去，小心吓着它。”
张承恩眨巴着眼睛：“它叫什么名字啊？”
张槿想了想：“就叫‘大黄’吧。跟它毛色搭。”
“大黄！”张承恩冲着黄狗喊了一声。黄狗看了他一眼，没理，继续舔张槿给它涂的药。
张承恩嘴瘪了瘪：“它咋不理我呢？”
“刚来，认生。”张槿揉了揉他的头，“等养熟了，准理你。”
正说着，小玄子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院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大黄，绿眼睛里满是不爽。
“你捡了条狗？”小玄子的声音在张槿脑子里响起。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张槿说。
小玄子跳下墙，慢悠悠走到大黄面前，仰着脑袋，尾巴竖得笔直。大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一只猫和一条狗对视良久，空气里仿佛有电流在噼啪响。
“它好像有点怕你。”张槿对小玄子说。
“必须的。”小玄子转过身，跳回墙头，尾巴一甩，“这家里，总得有个管事的。”
张槿笑出了声。青禾在旁边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家姑娘笑什么。
晚饭时，张怀义回来了。看到院墙边多了个狗窝，又看到正在舔食盆的大黄，皱了皱眉：“哪来的狗？”
“捡的。”张槿给他盛了碗汤，“爹，以后大黄就是咱家的看家狗了。它鼻子灵，有什么风吹草动能提前叫。”
张怀义看了看那瘸腿的黄狗，又看了看院子里活蹦乱跳的泥巴：“你开心就行。”
“那爹是同意咯。”
深夜，张槿正准备睡下。小玄子又跳到了窗前。
“明天，你去看看纸坊的沤料池。我闻到那附近有陌生人的味道，和昨晚来村里那帮人身上的一个味。”
张槿蹙眉：“他们想对纸坊动手？”
“纸坊离村子远，晚上没什么人。如果沈明昌的人要搞破坏，那里最容易下手。”
张槿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纸坊有马原师傅和两个帮工守夜，但都是普通人，真遇上土匪似的夜袭，肯定吃亏。
“得在纸坊安排几条狗。”张槿说。
小玄子白了她一眼：“你刚捡了条瘸腿狗，就觉得自己有狗了？”
“还得再去找几条。”张槿躺下来，听着外面夜虫的鸣唱，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见到了那个废弃厂房。铁门紧锁，里面传来小动物们的惨叫。她想冲进去，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然后，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猛地回头，看见沈明昌站在她身后，笑容阴鸷。
“张小姐，别来无恙啊。”
张槿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