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北坡围猎那天,我天没亮就醒了。
外头冷,风从帐角钻进来,带着霜,也带着很远处的松油味。秋禾已经起来,正用炭把水热上。我坐起来,没急着更衣,先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我的腿不软了。这几个月,我每日像拣回自己的筋骨一样,把力气一点一点捡回来。现在,它们还在,还没散。
我换上灰蓝窄袖,把弓挂在右肩,又往腰间别了把极短的匕首。那匕首是皇帝给我的,比南镇的柴刀轻,可刀鞘是软的,贴着肉,走路不响。我对着铜镜看了一眼,不施脂粉。这脸还白,但眼是亮的。我就是要这样出去。不叫她们看出我“好了”,只叫她们知道,我还能上马,还能走。这病,像件旧衣,我还穿着,可里头的骨头,已经自己立起来了。
老许把马牵到帐外。那马一见我,先打两个响鼻。我走过去,拿手背碰了碰它额头。它没躲。我低声说:“今日,咱不跑。就跟在人后头,看。”它像懂,耳朵抖了抖。老许要扶我,我摇头,自己踩住马镫,一撑,上去了。腿根贴着马身,那一点颠,像把我从这满山霜气里唤起来。我不由得挺了挺腰。这马矮,可稳。稳得人心里踏实。
队伍开拔。皇帝在前,明黄外氅,骑一匹极高的大黑马。我远远看,忽然想起梦里那匹马。我笑了笑。那不是我梦见的。是我上辈子就认得的。我夹了夹马腹,老许的马跟在后头。我不抢道,也不追前头。皇后和丽妃都有人,有旗,有随从。我只有秋禾和平喜远远跟着。我倒自在。这猎场,前呼后拥不一定是风光。有时候,身边轻了,眼睛才看得清。
进了林子,天光被树冠切成一片一片。我走一段,停一段。前头的喊声时远时近。有人射中了一只鹿,众人喝彩。丽妃在前头放鹰,那鹰一冲上天,满场人都仰头。我抬头,没看鹰。我看的是那些官员。他们嘴里叫好,眼睛却往皇帝脸上瞟。谁是真笑,谁是陪笑,全在那一瞬。皇帝倒没怎么动,只勒着马,望着林深处。我明白了。他不是来猎鹿的。他是来猎人的。这满山的猎物,都是幌子。真正的围猎,是围人。是看谁先出林子,谁只在外头绕,谁把箭搭在了不该搭的地方。我不动,只把马往皇帝那一侧靠了靠,不近,却也不远。
一只獐子从林里蹿出来,正撞进我斜侧。有人喊:“贵妃娘娘,射!”我回身,弓已在手。可我没有搭箭。我看了那獐子一眼。它也看我。我缓缓放下弓。满场一时静了。丽妃“噗”地一笑:“娘娘,这是怕了?”我道:“它眼神,像南镇的一条狗。”皇后斜我。德妃转珠。皇帝倒笑了。他说:“你倒是会看。”我不答。我只是觉得,今日这一箭,不该由我来射。我要射的,从来不是这些跑在山里的畜生。那些躲在人后头的,才更像猎物。我不急。我只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贵妃能拉弓,也能松手。这,比射中十只獐子还叫他们难安。
天一点点暗下来。风更硬了。我裹了裹衣裳,把手拢在袖里。这猎场,才第一日。后头还有夜宴,还有河滩,还有各色人。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林。许多命,就要在这几天里,悄悄换位。而我,要像这林子里的水一样,不结冰,也不蒸发。只往低处流。流得无声,流得总在。明日,我还要上马。像今日这样,不争,不抢。只把这满山的人,一一看清。看清了,我的刀,才知道该放哪儿。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