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夜宴设在行帐外的空地上,几十堆篝火,把半面山都照红了。我坐在皇帝左下首,离他很近,又像很远。他与人说话,我慢慢吃酒。不是真吃,是拿唇沾一沾,再用袖子掩了。这野外,处处是风,风里处处是人声。我穿得厚,可耳朵醒着。谁在哪里笑,谁与谁碰杯,谁在席上坐不住,又不敢先走,我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
丽妃今夜穿得极艳,像把整片晚霞都披在了身上。她起身,给皇帝进酒,又给几位老臣敬酒,像这满场的女主人。皇后反而不动,坐在位上,只偶尔与身边命妇低语。德妃还在拨她那串佛珠。我忽然觉得,这席上的女人,个个都像戏台上顶好的角。丽妃是花旦,皇后是正旦,德妃是青衣。那我呢?我是那个坐在暗处,连脸都照不清的看客。可戏文里的看客,往往才是最后起身的人。
有人提起今日围猎。都夸丽妃放鹰,说那鹰如何漂亮。又有人夸皇后马术,说果然是将门风范。我低头,只吃我面前那碟子烤菌子。菌子已经凉了,有些苦。我慢慢嚼,像嚼这宫里的许多话。后来一个年轻武将站起来,说今日贵妃也进了林子,问我要不要明日也打一圈。我放下筷子,笑道:“本宫身子薄,能跟上就不错了。”他还没坐,丽妃就道:“贵妃娘娘是怕吓着马。”众人笑。我也笑。这笑,是我自己给的。我不必接招。这宫里,谁先急,谁就输半子。我不急。我要让她们以为,我这一趟,就是来“跟着”的。跟着,最安全。
夜宴散后,我回了帐。秋禾已经铺好了床。我坐下,让照玉把今日收到的礼单念一遍。果然有人借着围猎给我送礼。有送鹿肉,有送皮子,有送茶。还有一串珊瑚珠子,是某位将军的夫人,说给我压惊。我让照玉都记下,不急着回。这些礼,轻,可都连着线。我不是收礼,我是在收消息。那些人,也不是真敬我。他们敬的是我身后的皇帝,和这几个月,他总往我宫里走的那几步。宫里女人,哪有平白得来的好。都是风,吹到谁,谁就动一动。
我脱下骑装,里头的中衣已经被汗沁得半潮。我忽然很想去骑马。就一个人,骑上那匹枣红矮马,往林子里再走一回。可我不能。今夜,我的身份,是必须待在帐中的贵妃。一个刚“病愈”不久的妃子,不能比满场男人还野。所以我把这念想咽下去,像咽下一口很烈的酒。我趴在枕上,让秋禾把腿给我揉开。她手热,按得很稳。我闭上眼,眼前全是篝火,一簇一簇,像要把这猎场都烧起来。我想,皇帝今晚会来吗?他若来,我会把今夜听到的,一条条跟他说;他若不来,我就自己把这些线,先打个结。
外头,风大起来,把帐顶吹得“啪啪”响。我听着,像听见这宫里许多没喊出来的声音。我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可我知道,我已经不是昨夜那个阿草。我今日松了弓,满山人都看见了。他们会去猜。猜我是不敢,是不忍,还是故意。这一猜,我便有了影。有了影,这宫里才有人会往我这边看。而我要的,从来不是满场的光。是这火光与火光之间,最黑、最静、最能藏身的地方。今晚,我睡。明日,若天好,我要再上一次马。不打猎。只看。看这山里,除了鹿,还有什么别的。我合眼。外头的风,像一只手,把整个草原都翻过去。我听着,不觉冷,反倒生出一丝很旧的暖。那暖,像南镇的灶。像灶边,有人替我留着半碗粥。这碗粥,我一直带在身上。从南镇,到皇宫。从雪地,到这猎场。我,不会丢。也不能丢。谁要把这碗打翻,我就让谁,先尝尝这夜里的风。风,会替我把话说全。天不亮,我先睡。明日,还长。这局,也长。我,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