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已经沉下去,外头的风像醉了一样,贴着帐子一浪一浪地走。我正半醒着,听见他进来了。他没让人通传,只掀开帐帘,带进一身很淡的松烟气和夜里的霜。我还没起身,他已经坐到榻边,拿手背贴了贴我的额角,说:“没发热。”我“嗯”一声,声音里还带着点睡。他低笑,把外氅脱了,揭开被角,自己躺进来。床窄,他一进来,我就只能往他怀里缩。
我先不言语,由他一下一下拍我的后心,像哄个没长大的孩子。这帐子里,暖得有些过,炭火味和帐外那点风绞在一处,像把两个世界都合拢了。我闻着他身上的味,心就慢慢软下去。我伸手,从他襟口探进去,掌心贴着他胸口的皮肉。那儿滚热,心在跳,快,却稳。他问:“想要?”我没应,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他身上像有火,我贴着,像把半辈子的冷都交出去了。
他解开我的中衣,不急着,只拿指头,沿着我的背沟,一寸一寸地走。我颤,像水波。他偏不顺着,还问我:“冷?”我摇头。他便翻身,把我轻轻拢在身下。他今夜极有耐心,像对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先呵热了,才敢碰。我环住他,脚踝不自觉地勾上他的腰。他进来时,我“嗯”了一声,极轻,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小口热气。他停着,等我适应,才慢慢动。不重,也不急,像要把这大半年的孤,一下一下,从骨缝里给我撞散。
我像漂在很暖的水里,四周黑,只有他。他额上的汗滴下来,落在我颈窝,烫得我一缩。他哑声说:“你身子还虚,只一回。”我听了,反倒把他缠得更紧,像藤。他笑,骂我自找。我不回嘴,只咬他肩头,像猫,没用力。他到底还是护着我,动作收着。可那火,一点不弱。到最后,我小腹里像有什么,一层一层往上漫,人也像被那热从里头化开了。我哼着他名,断断续续,像雨。他抱紧我,把自己埋进最深处。我仰起脸,看见帐顶,像一片很低的夜。他射进来时,我浑身都缩了缩,像要把这点暖,全锁在身子里。他喘着,仍不退出,只把我往怀里一裹,说:“就插着。睡了。”我“嗯”一声,软得连点头都快化成水。
外头,风还在走。炭火偶尔“啪”地一响。他的心跳贴着我的背,一阵,一阵。我闭着眼,觉着自己像回到南镇的那铺破炕上,又像从雪里爬出来,叫人用热被子焐住。他还在我里面,像根本没打算离开。我也不让。就这样,像两枝被雪打湿过的草,缠在一处,慢慢把自己晾干,再慢慢睡过去。天还没亮。我不知道明日这猎场,还会生出什么事。可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只要他在我里头,只要这帐子还罩着,我就还是那口又静又热的水。我的路,还没走完。可今夜,我只做他的女人。做他这满朝风烟里,唯一一处不设防的暖。他累了。我让他睡。我守他。像守着这天下,最不能熄的一捧火。天,会亮。可在那之前,我要把他的呼吸,和我的,数成同一条。这样,无论明日他骑多远,我一闭眼,都还在他怀里。在他里面。在他命里。这,就够。这也是,我在这猎场上,最先要赢的一仗。不是与谁。是与他。与我这条,终于敢去爱他,也敢被他爱的命。夜很长。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真的。很暖。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