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天刚亮,我先醒了。
他还睡着,一条手臂压在我腰上,脸埋在我后颈里,呼吸很沉。我躺着没动,怕惊了他。外头已经有点人声了,像是哪座帐子已经在拆炉子。帐帘缝里透进一线灰光,凉飕飕的。我轻轻把他手臂拿开,他“嗯”一声,反手又把我往怀里一按。我小声说:“天亮了。”他“唔”一声,仍不睁眼。我便又躺回他怀里,心想,再赖一刻也无妨。
我身上还懒懒的,昨夜那点热还没散尽。他昨夜真像他说的,只一次,可那一次,又深又长,像要把我这些日子的病、怕、冷,都从身子里逼出去。我觉着自己像换过了似的,身子比前两日还松。他也不疯,比往日更顾着我。到最后还留在我里头,不叫动。我像被他用身子当了炉子,捂了一整夜。此刻醒来,腿还是酸的,可心里特别实。
我梳洗完,换上灰蓝骑装,又外头罩了件暗青的软缎披风。到底还“病”着,不能太精神。我站在镜前看,镜中人不笑,眼很静。这样的静,最压得住场。我要的就是这个。昨夜之后,今日出去,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必会两样。我不怕。我心里有本账。这满场的老狐狸,个个比山里的獐子精。他们今日若来示好,我要接,但得挑。
我出帐时,皇帝还在用早膳。我过去,替他递了块巾子。他看我一眼,说:“今日不用跟得太紧。太阳好,去南坡走一圈。”我懂。他这是让我给那些人一个能靠近我的机会。若我总跟在他马后,外臣想弯腰也没处。我点头,说:“臣妾就在那几棵老松底下坐坐。”他“嗯”一声,又补了句:“别让那些婆子围得太久。”我笑:“臣妾装咳。”他也笑,没再管我。
日头起来了,我骑枣红马去了南坡。果然,才坐下,就有人来请安。先是几个武官家的太太,说昨夜见了贵妃娘娘,气色比传闻好。我不咸不淡地应着,又送出去两匣子松子糖。后头又来了位穿竹青袍的官,四十来岁,自报是太仆寺的姓程。他说,听说娘娘那匹马,是西苑后头挑的。若是娘娘想再温驯些,他手底有几个老马倌,能替娘娘看看。这话,说得极轻,像风从树叶底下过。我没接马,只谢了他,说等身子好利索,再请到宫里问马政。他忙行了个礼,说不敢。我瞧他步态,是个会办的。
近午,又有人送了一小篮鲜菌子,说是自己庄子上采的,给贵妃娘娘尝个野味。送的人是个年轻文官,面生。我让平喜收了,没多话。他在外头等了一会,像想讨句话。我没见。如今谁都能送菌子,可我不能谁都见。这林子的好处,是我能挑。挑那些能用、又不太显的。程太仆,可留。因他管马,正合我眼下。那年轻文官,还要看。这满场子示好,三分是看我,七分是看陛下。我得让这些人知道,我不好糊弄,又叫人觉着,我这位新妃,不是把路都堵死的。要留缝,又不可太宽。
天近黄昏,我骑在马上,看西边红成一片。风从远处来,带着羊膻和篝火气。我眯眼。明日,人会更明着来。我已经想好了。第一个,我见程太仆。借马问路。第二个,我看丽妃那边,谁与她走得近。这后宫和朝堂,原是一张席。今日我坐在这头,明日,就有人在那头,替我往外传。我要的,不是满朝皆友。是三两个,能在要紧时递个火折子的人。我冷眼看了这大半日,也够了。我扯了扯缰绳,马很乖,掉头便走。秋禾在后头跟着。我低声说:“回去叫平喜,打听那个送菌子的。”她应下。我抬头,天像被这草原吸了色,一层紫,一层灰。我知道,这局,更密了。可我不累。我像这草原上的矮马,腿短,心大,一步一步,都往实里踩。他还在帐中,等我回。今晚,我还要吃他面前那碟子烤菌子。然后,枕着他,再睡。这猎场,还有得看。我,还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