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回到帐中,天已经全暗了。帐外的风小下去,只是空气里还浮着白日里那些篝火的烟,像谁把整座草原都熏过一遍。我坐下,先让秋禾把鞋脱了。脚已经麻了,像不是自己的。她拿热帕子给我焐,我不说话,只把今日见的人、听的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平喜进来,跪坐在地上,小声说:“娘娘,那送菌子的打听到了。姓顾,翰林院编修,家里底子不厚,人倒是清高,常替几位老大人润笔。”我“嗯”一声。清高。这满朝,谁不装清高。润笔,听着风雅,不过是替人捉刀。他今日送菌子,是白身试路。我若见他,后头的人便知有门。我若不见,他也不过折了点山货。这人,像根探进水的苇子,没多沉,可会晃。我得再晾一晾。
我让秋禾把马靴里垫的软布取出来,换上干净的。布上沾了马汗,又潮又腥。我低头一闻,倒叫我想起南镇河边那几匹过路的马。那时我连马都摸不着,只敢远远看。如今,我竟要会骑,要会看马。这命,真是一步一步自己走过来的。我让平喜明早去请程太仆,说我想给马配个好鞍,劳他亲自来看。平喜出去,照玉就在一旁说:“娘娘,丽妃今儿也在南坡,只是您没瞧见。她骑了匹白马,跟几位年轻大人赛了一小段,可热闹了。”我“哦”一声,不接。这宫里的热闹,都是给人看的。我不去看,自然有人替我去看,再把话传回来。这耳报神,我才刚用起来,不可丢。
躺下前,我让秋禾把帐帘掀开一角。外头的天是极深的蓝,星子像撒了一把碎盐。我吹了帐内的灯,只留脚边一小点炭红。炭火时明时暗,像这宫里的很多话。我不怕。我等着明日。程太仆会来。他若真能用,我便要。不是为我,是为这马。也是为这马后头的路。这猎场,马是腿,是脸,也是这盘棋里,最不显眼却最能走远的一子。我,就先把这子,轻轻按下去。别的不做。只按。让那些人去猜。猜得越久,我这水,就越深。夜很静。我合上眼。梦里,有马,有风,有他。他就站在帐外,披一身夜。我没醒。也知道他来过。这,就够了。明天,又是新一天。我,还要再往这局里走一步。慢慢走。走稳。像从前在雪地里,一步,一个印。不回头。也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