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天亮以后,我让照玉把帐里的炭压了压。今日要见程太仆,不必太热,也不能冷。这草原的冷和宫里不一样,它是活泛的,带着土腥,钻到骨头缝里就往外头冒。我穿得素,只在外头披了件旧绿的斗篷,不新,可料子好。见人,第一眼是态度。我这态度就是:还能出来走,可见了风,还是得裹一裹。
程太仆来得早。我在帐外的小胡床边坐着,太阳刚爬到东边山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见了我,先一揖,说:“娘娘气色比前日好。”我笑:“不过是日头照的。”他垂着手,说:“臣昨夜回去翻了翻,娘娘那匹小母马,确实不宜配重鞍。西苑后头那匹,是安南贡来的种,性子软,可背短。”我“嗯”一声:“程大人倒是真上心。”他忙说:“分内。”
我让他去看马。他围了马走两圈,又掀开蹄子看,说蹄铁旧了,得换新的。又摸了马的耳根,说这马耳朵薄,怕响。我站在一边,说:“那就有劳程大人,替本宫去尚武局说一声。”他应下,又停了一瞬,低声道:“娘娘身边,还缺个懂马的旧人。臣府上有个老仆,年轻时在边军喂过马,性子闷,嘴极稳。”我闻言,只“嗯”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果然是个会送话的人。这一句“嘴极稳”,就是他的投名状。我若收了,等于给他开了条缝。我若不收,他也不会多说什么。我要,但得换种要法。我道:“等回宫再说。这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会意,不再说,只把马牵去换蹄铁。
我回帐,平喜正把今日的鲜菌子挑出来。我让她留几朵,晌午烤了,给皇帝送一小碟。又让她把送菌子那顾编修的名字记进我的小册。这册子是秋禾用素纸给订的,我放在怀里。不能叫外人见。上头已经记了三个名字:程太仆,顾编修,还有一个是昨夜席上给我行礼却一直没上前说话的赵将军。赵将军是丽妃那边亲戚的旧部,我得再摸摸。
丽妃今日没来寻我。我听说她昨夜又设小宴,请了几位年轻官员吃酒,还叫了那驯鹰女师。她这是急着在年轻一辈里下种。皇后倒是派人来,说晌午后,几位命妇要来我帐里坐坐。我应了。我知道,她们不是来坐,是来称我斤两。我得演得好。这宫里的女人,没一个傻子。我若把她们当傻子,早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连那最老实的命妇,能活到跟来猎场,就不是软人。我都要一个个看,一个个听。她们笑,我也笑。她们问病,我也病。她们说马,我便听。听出谁家透风,谁家封门。这局,我不能只和男人下。这后宫的水,才最会淹人。
夜里,我把烤好的菌子用银签插了,让照玉送去。照玉回来说,陛下尝了,说比大帐的厨子好。我笑。他这是在替我撑场。我把这话,也只在心里滚一遍,便吹了灯。我想,明日,丽妃未必再忍得住。她那匹白马,这匹枣红,总要有一次并排的时候。我不求快。我只求,到那时,我的马,别先惊。我这人,别先乱。我要让这满营都看见,阿草,不。贵妃,能稳稳地,跟在皇帝后头。她的影,已经慢慢立起来了。这,才是我现在最该做的事。不是讨好他,也不是讨好谁。是把我自己,从一个病壳子里,一寸一寸,坐回马上,坐回人心上去。我合眼。外头,风像在啃草根。我听着,不觉得荒。我觉得这草原,其实也像南镇。不过更大,更空,更能藏。我,还是要做那滩水,不声不响,往所有低处流。流到他们脚边。他们还不自知。这,就是我要的胜。不急。还有几天。我一件件来。稳,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