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猎罢回营,满山都松了下来。篝火一丛一丛点起,烧得半片天都发红。我换了身衣裳,仍是素,只在外头加了一条暗金滚边的披帛。不是要压谁,是这种场子,半旧不旧最合宜。若真穿得太素,反倒像故意给谁难堪。我如今,不能有半点“故意”。
大帐里,群臣与后妃分席而坐。皇帝居首,明黄袍上还沾着林子里带回的极淡的腥气。他今日亲手射了一头鹿。鹿头就挂在帐外。那血已经暗了,像朵蔫掉的花。众臣举杯,山呼“陛下神武”。皇帝并不如何笑,只抬手,示意都坐。他这人,越到这种时候,越像把刀收进了旧皮鞘里。
有人提起我今日放走獐子的事,当作一件趣闻。皇帝看我,我也看他。他道:“贵妃体弱,能上马已是难得。”这话,像替我说,又像轻轻一推,把我推到一盏不暗不亮的灯下。我起身,向那说话的大臣道:“我确实手生。不过那獐子没害人,便不必非死不可。”那老臣拈须,似笑非笑:“娘娘仁心。”我不卑不亢,落座。满座的目光,像从好几处同时探过来,又被我轻轻拨回。
酒过几轮,话头开始散。有个将军样子的人说起北边,说前朝某年有异兽,大如牛,青色,一角,夜入城,杀人。我听了,心里一动。这哪里是前朝,这分明是《山海经》里的东西。可这满座文武,无人发笑,连皇帝都听得很沉。这不是故事。在这万年帝国里,有些“传说”,怕是真的。只是上头不提。我不动声色,把酒盏转了半圈。这江山,真比我想得还深。
又有人说:“陛下以武立国,万年来,凡道不灭,靠的从来不是嘴,是刀。我等武臣,只认忠字。”他说得极响,像要把“忠”字砸进地里。文臣那边,一个紫衣的接道:“刀能立国,还需纲纪守国。忠,不看嗓门,看章法。”两人一武一文,像两道风,从帐中穿过。皇后看皇帝。丽妃看那武将。德妃低头,仍拨她的佛珠。我,只看着那文臣与武臣之间,那点几不可见的裂缝。
皇帝不偏不倚,说:“天下是刀打下来的,也要刀守。可若只有刀,这江山早晚被自己砍了。”他说得淡。满帐却静。这话,是把两边都按下去了。我忽然明白,这帝国为何能立万年。它早不是靠某个人,是靠这一句一句,像打铁一样,把人往一个“忠”字上按。而所有的高位者,不过是在这“忠”字下,争各自活路。
我低头饮酒。这宴,不是庆功。是校场。谁忠,谁不忠,都要用话试出来。我这条水,就贴在这满帐的刀与酒之间。不声不响。他们越亮,我看得越真。我看清了一个人。不是丽妃,不是皇后,是那一直替我说话的老臣。他坐得远,话不多。最后,他朝我遥遥举了举杯。我也举了。这杯一过,有些事,便算定了。夜还长。外头的火,还烧着。我忽然想,这帝国,若真是从盘古开天传下来,那我这从南镇雪里爬出来的魂,也早该在史书里有一笔。不。不是史书。是这满座人的眼睛里。我已经在了。只是还低着。等再抬起来时,他们才会看见,那不是水光,是刀光。我笑了。很淡。像给这场夜宴,系了一个不动声色的结。今晚,我睡在皇帝帐里。明日,再回我的宫。然后,慢慢把该收的线,收回来。这万年的江山,谁也别想,把我这滴从凡尘最底处爬出来的水,熬干。我不会。我,越来越信了。信命,也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