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夜已经深了,帐外只有风,一阵,又一阵,像把整座营地的火都吹得矮了半截。我起身,替他脱了外袍,又拿温热的湿巾擦他的手。他坐在榻边,不声不响,任我摆弄。等我把巾子搁下,他才拉住我,让我坐到他旁边。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火炭迸裂时那一声极轻的响。
他道:“白天的宴,你怎么看?”我想了想,说:“文武都有各自主张,可说到底,没一个人肯真把眼前的盘子挪一挪。”他笑,那笑像从很远的地方来:“你看出来了。”我道:“这帝国能万年,是因为有这些人在维持。可也正因万年,很多根已经盘死了。底下的人没有活路。”他点头,眼里映着一点暗火:“所以朕要用他们,也要用后宫。用他们,是因为这整套礼法、兵刃、税赋,还得靠他们去转。可用到后来,也只能转。转不出新东西。地还是那些地,官还是那些官,血,却旧了。”
我靠在他肩上,慢慢说:“这些人,不会对自己的利益举刀。他们最多只会在‘忠’字底下,各自再往怀里捞一寸。”他“嗯”一声。我继续道:“臣妾从最低处来。最知道底下的人,不是不会活,是没梯子。再挤,也上不去。”他偏过头,看着我:“所以朕要活水。水若只在上头流,这池子早晚要臭。”我低声问:“陛下是想要臣妾,做那第一瓢从底下打上来的水?”他沉默了一会,才说:“你不是瓢。你是一整条从泥里长出来的水。朕要你,让这满池的人看看,水还能从别处来。”我眼眶一热,忙把脸别开。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可这路,得你我一起慢慢走。不能急。急了,刀就不知道往哪儿落。”我点头,把他的手按在心口:“臣妾知道。外头的人都以为臣妾只是得了宠。可这宠,臣妾要把它变成根。不是爬,是生。”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像在黑里看见了一丝极细的光。他道:“记住,今晚这话,只在这帐里。”我“嗯”一声。外头,风又大起来。我听见远处有马嘶,又像有谁在巡营。这帝国,看起来到处都是规矩,可这规矩底下,早就是一片烂泥。他们不挖,我就从这泥里,慢慢往上渗。我不求快。我只求,有朝一日,这万年的江山,还能因为我这一瓢水,多出一片能长庄稼的地方。我把头靠回去。他揽着我,像在守一捧从很远的地方带回的火。我们都没再说话。这夜,比白天更真。这席私话,也比满帐的山呼,更重。可我不怕。我,要跟着他,把这条旧河,从底上重新疏一回。用我的方式。也,只能是我的方式。水,该动了。慢,也不停。我睡过去,梦里全是新翻的黑土,和从土里冒出来的,一点一点,极亮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