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回宫那日,天阴着,风不大,却贴着宫道上的青砖,从下往上渗凉。我坐在车中,怀里抱着一只极小的铜手炉。手炉是秋禾在出发前塞进来的。她没说话,只把炉子往我掌心一按。我一路抱着,像抱着一小团还活着的炭。
车入西门时,我掀了半角帘子。外头宫人跪了一地,无人抬头。只有那几株老槐,还站在风里,枝叶早秃了,像几根插在土里的旧枪。我把帘子放下。宫门深,车辙在青石上碾出很轻的声,像要把这几个月都碾回来。我忽然想,我就是从这宫里走出去的。如今回来,人没变,可心里,已经多了一本账。
我没有直接回自己殿,先让车绕到尚服局外。不是去寻事,是让里头的人瞧见:贵妃回宫,先去了尚服局。我要让他们慌一慌。这一路,他们给皇后做红,给丽妃做黄,偏我,只穿旧衣。我不争,可我也不是看不见。今日这车,从尚服局外头缓缓过,像一道影子。影子不要命,可最让人背后发凉。
回到殿中,照玉和几个小宫人早等着。我换了软鞋,又把那身灰蓝骑装叠好,让平喜收进箱。平喜问:“娘娘,这衣裳不洗洗再收?”我说:“先放着。这上头,还沾着猎场的风。风也是旧的,现在洗了,就像没去过。”平喜似懂非懂,只把那衣裳用细布一盖。秋禾端药进来。她如今熬药极稳,药汁不浓不淡,晾得刚好。我接过来,一口饮尽。苦是苦,可这药,是我还活着的明证。我不能让她们以为,我从猎场回来就大好了。不。我还得“病”着。病,是我这宫里最大的藏。
当天下午,皇后宫里便来人,说请我明日过去说话,又带了些新进的燕盏。我让照玉收了,回说:“贵妃娘娘从猎场回来,身上乏,明儿准去。”人走后,我让秋禾把燕盏全拆了,看盏底,又闻干湿。秋禾说:“是上等货,没闻出别的。”我点头。皇后不会明着送坏东西。她送什么,都是要我还一句“谢”或“不谢”。明日我去,就是还。可我偏不在这上头跟她绕。我要带几根从猎场捡的鹰羽去。不是给她。是让她看见,我手里,也有猎场上的东西。这羽毛,轻,可它落过天。这宫里,没人会问羽毛从哪来。她们只会想,我到底,还带了多少别的东西回来。
夜里,皇帝没来。只让大伴传了一句话:“安顿好,别见太多人。”我应了。我坐在灯下,把从猎场带回来的几个名字,并皇后、丽妃、德妃这几条线,慢慢理。丽妃要趁热打铁。她回宫后,必会拿猎场的事做一场戏。皇后要稳住正宫。她不会明着再动我。德妃最稳。她这阵子,怕是又要多抄几卷经。不是为佛。是为我。我想着,忽然有些疲。可我不敢早睡。我让平喜去外头转,听宫人们这几日又传什么。她回来,说:“有人说,娘娘在猎场放了獐子,是心软;也有人说,娘娘拉弓那一下,比丽妃还俊。”我笑。这宫里,嘴比风快。我放走獐子,是为了今日这两句。她们分两派,便有了缝。有缝,我才能插针。
我吹了灯,躺在旧被里。那被面是南镇的粗布,我用它当褥子,一直没丢。这宫里,只有这最粗的东西,还让我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我翻了个身,手探到枕下。刀在。玉在。那串旧铜钱,也在。明早,去皇后宫里。我要说,臣妾这一路见了很多人。不能说尽。只拣一两句,轻轻放。像把几片羽毛,放进一口很静的井。涟漪,自己会开。而我,就坐在井边,等。等这宫里,谁先动了。这一次,我不再只是从雪里爬上来的阿草。我是陛下枕边能上马的人。我这水,已经过了皇城半道。接下来,要往朝上,往根上,往这万年帝国的旧土里,渗下去。会很慢。可我不怕。慢,才深。深,才最要命。我睡了。这一觉,很稳。像终于有人替我点了灯。而灯下,是我自己,要接着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