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他今晚来得迟,靴子没换,先坐到了我身边。我只披了件半旧的中衣,正对着灯看那几片从猎场捡回的鹰羽。羽毛被我夹在一本旧历里,露出半寸,灰中透一点青。他扫了一眼,笑:“这你也要留?”我道:“留的不是羽毛,是风。”他“哼”一声,手伸过来,把旧历翻了翻。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外头有宫人换炭,动作极轻。这夜,像被谁按慢了。
他忽然道:“有些话,我不能再等到明天。你回宫了,我也该把丑话给你。”我合上旧历,转过身。他看我,目光里没有半点玩笑:“别把前朝想成戏。文官有文官的刀,武将有武将的刀。他们不敢造我的反,可他们敢把水搅浑。搅浑了,你就是那条死在浑水里的鱼。”我说:“臣妾从浑水里来。”他道:“那你更该知道,浑水里的鱼,不咬人,就等着被分吃。”我心头一凛,把手搭在他腕上:“臣妾会咬。”他反手握住我,慢慢道:“十字脑核,不是教你怎么活得好,是教你,怎么在别人还没看清你时,就把他按下去。坑、蒙、拐、骗、偷、抢,别觉得脏。这宫里,最干净的,死得最快。”我点头,没作声。他看了我一眼,像在称我这颗心,还软不软。半晌,说:“你是朕的妃,不是朕的刀。可朕,需要你,能替朕做那些朕不便做的事。”我低声问:“陛下不便的,是什么?”他道:“很多。杀伐,清算,见不得血的。”我手一颤,又极快稳了。我道:“臣妾不做见不得血的,臣妾只做,不让人看见血的。”他眼里忽然很深,像什么东西落了下去,又浮起来。他道:“你果然,是从底下长出来的。”我不答。只把灯挑亮些。那光,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帐上,像两匹在黑里站着的马。
他又说:“你回宫之后,会有人靠近你。不是真想投你,是想试你。试你对谁真心,对谁无情。你别急着信。也别急着恨。这宫里的情,薄得像窗户纸。谁先伸指头,谁就先破。”我“嗯”一声。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放进我掌心。我低头。是一枚极旧的铜哨。他道:“这是朕以前在军中用的。吹不响。可朕的人,认得。”我把铜哨贴身收了,连问都不问。他看我不问,倒笑了:“你就这么信我?”我道:“臣妾信的是陛下这个人。”他怔了怔,没再说话。外头,更声远远响过,像从地底浮上来的。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朕有时,真想把你带到一条没人的河边,不做什么,就站着。”我鼻酸,轻声道:“臣妾也想去。可陛下知道,这河,不在这宫里。”他闭了闭眼,说:“是。所以朕才要你,把路,从这宫里,一直修到那条河去。”我喉头动了一下:“臣妾,会修。”他道:“用你的水。也用你从泥里带出来的,所有不体面的法子。别端着。端着,会死。”我咬住唇,重重点头。他看我这样,像又回到很旧的时候,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我的泪一下子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明白。他要我活。用我的野,用我的脏,用我这口从最底下冒出来的活气。在这宫里,替他,也替我自己,把那条看不见的河,一步一步,修出来。
他走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留了我一个人。可我不觉得空。我知道,从今晚起,我连最后一点“想做好人”的念,也随他带走了。这皇城,不是讲善恶的。是讲谁先看透,谁先动。我吹了灯。帐中很黑。可我的手,在暗里,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却不是死。是刀在出鞘前,先让自己静下来。我躺下,把铜哨捏在手里。它很小,很旧。像一粒从旧战场上滚来的石子。我把唇贴上去,极轻地吹了一下。没有声。可我知道,这满宫的夜,已经醒了一半。明日,我要去皇后宫里。我要笑。不是讨好。是让她们,都看出我这笑,像水,不深,却照人。我睡过去。梦里,有河。河边,有他。我们都没说话。只站着。风很大。可我不冷。因为我知道,这条路,我已经在走了。不是爬。是走。像水,从皇城最暗处,往最远处,慢慢,慢慢,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