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去皇后宫里的那天,我起得比往常早。没有让照玉梳繁复的发髻,只在脑后挽了个低髻,插一支素银小簪。衣裳是灰蓝,料子软,不新,可也压得住。我照了照镜,见镜中人脸色白,眼睫湿,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捞出来。我朝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像给自己壮胆。这宫里,连镜子都像会看人。
皇后的长春宫,比我这殿大多了。进门,先是一股百合香,浓得人太阳穴发紧。宫人引我至偏厅,皇后正端坐,手持一串翡翠佛珠。我上前行礼,皇后没让我久跪,只“嗯”一声,说:“可算回来了。本宫听说,你在猎场骑了马?”我道:“是。骑了,还放走一只獐子。”她笑,像笑我这话太实:“放走就放走。你身子弱,能上马,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谢她。她让人上茶。茶是热的,我喝一口,放得极轻。她问我这几个月还咳不咳,又说皇帝去我那里最勤。我道:“陛下是怕臣妾病坏了,漏了宫里的规矩。”皇后听了,眼尾动了一下,像在量我这话里有几层意思。我正愁她不接。她要接,才有后头。
“照玉,把我给娘娘带的东西取出来。”我让照玉奉上那几根鹰羽。一小束,用青线捆得极细。皇后看了,问:“这是哪来的?”我道:“猎场里捡的。娘娘是凤,臣妾不过借羽回礼。这羽毛虽轻,可到底是从天上下来的。”皇后轻轻“呵”了一声,像被这小玩意逗着了,又像在听我话里的刺。她到底没翻脸,只说:“你有心。”便收下了。我低头,看着茶面。那茶极清,能照见我半张脸。我想起皇帝说,这宫里,谁先伸指头,谁就先破。我不伸。我连眼神都收得极净。
之后陆续有妃嫔过来。丽妃来迟了,穿得比昨日还艳,一进门,满屋子都像亮了一亮。她先给皇后请安,又拉着我的手,说:“贵妃娘娘这一趟出去,可把人担心坏了。都说您在林子里放了獐子,可见是心慈的。”我道:“手生,拉不得弓。”她“哟”一声:“拉不得弓,还能骑得马?您太谦了。”我笑笑,不再接。皇后在上头看着,也不打断。这满屋子女人,你一句,我一句,都像往火里吹气。我不急。我要听,看这火往哪边倒。丽妃话最多,也最亮。德妃来得晚,只坐了半盏茶,便说头晕,先告了罪。皇后让她去歇,自己又留我们说了会子话。我见她有些懒懒,知道这请安,也快到散了。
临走,丽妃跟出来,走在我旁边,小声说:“娘娘若得空,改日来我那儿坐坐。我得了只小鹰,还没开眼,好玩得很。”我道:“好,等我再养两日。”她笑,像要再说什么,又像觉着无趣,先上了轿。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轿子远去。风从西边来,把地上几片落花卷起来。我忽然想,她这鹰,未必只用来玩。这宫里,鹰是能抓人的。她要我过去,不定安什么心。可我也不能总不去。去,才有东西看。我得上她的门。但不是现在。
回殿后,我让照玉把今早在长春宫听的话,都过一遍。照玉说:“丽妃娘娘笑得最多,也问您最多。德妃娘娘不声不响,倒像有心思。”我“嗯”一声。秋禾端来药,我喝了。平喜从外头跑进来,说:“娘娘,尚服局来人了,说给您量身子,补春装。”我道:“叫他们改日。就说我今日在皇后那儿吹了风,有些乏。”平喜应下。我这“病”,还留着半条尾巴。不能好太快。好了,她们便要重新称我。我要她们总也量不准。
夜里,我点了灯,把从猎场带回来的小石子摆在灯下。一枚,两枚。像几粒没长成的月亮。我拿指头拨。这宫里,你越不动,她们越急。我偏要坐得比谁都静。可我的心,在动。我像一头老猫,贴着火,尾巴都不摇一下。等老鼠都以为我睡着了,再从最暗的角落,扑出去。不是我怕谁。是这局,得这样下。我让照玉把明日要赏人的几样东西备下。有丽妃爱的新茶,有德妃惯用的素笺,有皇后宫里正缺的一小筐银炭。不是讨好。是给她们各自门前,先铺一片滑泥。谁想踩我,得先看看,她那鞋底子,还站不站得住。这,就是我的“静”。是水。是刀。是没有声音,又步步都踩在点上。我吹了灯。外头,风很轻。我合上眼。这宫里,像一口大井。我,正从井底,慢慢往上浮。不冒头。只浮着。让上头的人,都看见那水里有影。却摸不着。这,才最叫她们发慌。也是我,现在最该做的。明天,还有新的事。我会一件件,慢慢做。做给谁看?做给自己。我要在这宫里,真真正正,活成一口能照人、能淹人,也能救命的水。这水,是他要的,也是我自己的。我睡。天不亮,又得醒。可我愿意。这命,是我自己挣来的。我要挣出个更大的样来。今晚,就先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