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我看着他。他半靠在引枕上,眼睛望着帐顶,像在想很远的事。烛火小,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轻轻往他那边又靠了靠,说:“这话,我在南镇就懂了。”他侧过脸。我道:“那年,我连半文钱都没有。想给鸡舍买把草,都拿不出。后来会偷,会藏,会拿人看不见的东西去换。不是胆子大,是饿。饿久了,就知道这世上的路,没有一条不用钱铺。”他“嗯”一声,手覆在我背上。我继续道:“这宫里,看着都是花团锦簇。可底下的炭,药,针线,哪一样不是钱。皇后不发话,下头的人就敢卡你的铜炉。我若能把这路走通,自己就不冷。还能让跟着我的人,也不受冻。”他笑,说我讲得实。我又说:“钱能养人,也能看人。谁为几两银子弯腰,谁为半袋米卖命,全在银子上现形。臣妾不贪多。只求手里活泛,心里不慌,再有余力,能叫几个人,死心塌地跟着。”他说:“朕就是怕你清高。”我道:“臣妾从来不清高。臣妾的命,是泥里长出来的。泥里不长清高。”他哈哈笑,把我往怀里一拽。我贴着他,听见他胸腔里那点笑,像石头落在深水里。
他收了笑,低声道:“宫里有些买卖,朕不能碰。前朝那些权,朕也不能自己伸手。你不一样。你是女人,是妃。你就是这宫里的水。水能流到哪里,哪里就活。朕给你那枚哨,是你保命。可真正让你扎根的,是这宫里的财路。你得把这条路,从底下走通。”我点头:“臣妾知道。这宫里,皇后有皇后的账,丽妃有丽妃的路,德妃不声不响,可她手下的人,也从没断过用度。我不要和她们争明面上的。我只做那些别人瞧不上的小钱,小利,小人情。等这些都成了线,臣妾这张网,就自己织起来了。”他抚我的发,说:“这就对了。别想一步登天。先让这宫里的井水,先流起来。流到能养鱼,再引到宫外去。”我“嗯”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这夜,我们没再做别的,就这么贴着,说了很久。像在南镇的老屋里,两个饿过肚子的人,在黑里算计明日买几斤米。他说的权,我懂。只是这权,不在折子上,在银子滚动的声里。我要从这声里,听出谁家急,谁家缓,谁家外头亮,谁家底子虚。然后,把我这第一笔,最不起眼的,最不叫人防备的钱,挣出来。再滚。慢慢滚。这,就是我的生财之道,也是人心之道。我要让他看见,我不只会骑那匹矮马。我还会,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把满宫的风,都换成能点灯、能续命的铜。我,要活。要富。要站得比他身边任何一个女人都稳。到那时,我才不是他的负担。我是他的另一条命。这命,今晚,已经醒了。我不再只是贵妃。我是这深宫里,要把水搅活的人。风又起了。我听见窗子轻响。他把我搂得更紧。我闭眼。明日,我就要去摸那第一注水。不大。但,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