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并没有急着去碰钱。
第二天,我让照玉把箱底那点碎银都取出来,不过十几两。我捏在手里,又放回锦袋。照玉以为我要赏人,站在一旁等着。我道:“钱不能乱动。先看准地方,再放一点。放出去,要听不见响。”她把头压低,不敢多问。我让平喜把前几日宫里发月银的单子取来,又让她去打听,各宫赏人和采买都托谁去办。平喜记性好,回来说,皇后那边的采买,多是素娥经手;丽妃手头阔,常叫一个姓周的小太监往宫外跑;德妃的,则让一个陪嫁的老嬷嬷管着。我“嗯”一声,心里像有一盘极细的秤,已经知道哪头轻,哪头重。
我知道自己不必和他们比银数。我要的,是一张网。网上的结,不在钱多,在人。这宫里,谁替谁跑腿,谁替谁看门,谁夜里给谁留灯,谁偷偷替谁送碗热汤,这些,才是比银子更硬的东西。我让秋禾照旧去太医院,还让照玉与几个小宫人处得松些。不是我突然变得好说话,是有些线,得先松才能后来紧。我常在廊下坐,不声不响。几个洒扫的小宫女,有时被嬷嬷骂了,跑到我后墙下头哭。我不去哄,只让照玉端碗热水出去。这么几次,她们便觉着,贵妃这头,不是个吃人的地方。她们嘴不紧,可嘴不紧,才好用。我要的,从来不是忠仆。是那些能在不起眼的角落,替我听见一耳朵的人。
过了几日,尚服局来给我裁衣。这回不是皇后那边的人,是皇帝亲自让人传话,从宫外请来的女裁。我不拒,让她量。衣裳照旧不花哨,只选几匹极沉的青、极暗的蓝。那女裁走时,平喜跟出去,说她住西市。我让平喜给她包了双新绣鞋。不为什么,就为这“西市”二字。宫外有路,不能只靠听。我要从这宫墙里,慢慢伸出几根极细的丝。太医院是,冷宫是,尚服局是,西市的女裁,也可以是一条。
夜里,皇帝来。我正对着灯看一本书页发黄的旧志。他过来,也不问我读什么,只把一只很小很旧的钱袋放在我手上。我打开,里头是几枚铜钱,成色极旧。他说:“这钱,不是给你花。是你这宫里信物的模子。以后要认人,不要认脸。认一样东西。铜钱、扣子、彩线、半截木簪,都行。只看你。”我捏了捏,知道他的意思。这深宫里,脸能仿,话能编,只有那些极小的旧东西,才最不易替。我把钱袋收了,说:“那臣妾就先用这五枚铜钱,结五个结。”他笑了,说:“别太贪。先结两个。”我也笑。那晚,我们仍像从前,吹了灯,半躺着说话。外头风大,殿里却暖。他不再提朝堂,我也不提宫里那些女人。只说自己小时候,为了换一双鞋底,赶了二十里路。他说他小时候,看人打铁,一站就是一下午。我们说的,都是些不相干的旧事。可这些话,比盟约还叫人安心。因为我们都从那旧日子里,活过来了。现在,要在这皇城里,把那些最不起眼的小门,一扇一扇,轻轻推开。不图金银满屋。只图,哪天夜深了,有人能隔着宫墙,递我半句真话。这半句,能换我这条水,再往更深的地方,流一寸。这,就够了。我先睡。明天,我还要去结我的第一个结。不声不响。像春风过水。有痕,也像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