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殿里养了只猫。
不是真的猫。是冷宫后头捡来的一只半死的小狸奴。灰毛，四足雪白，右耳缺了一角。平喜从外头回来时，那猫就缩在后墙根下，冻得只剩一丝气。我让秋禾把它拾回来，用旧布裹了，又喂了半勺米汤。它竟活了过来，活过来之后，就日日跟着我，跟得极轻，像一小片活着的影。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灰。照玉笑，说这算什么名。我也笑。这宫里，有时候，连有名字，都是件险事。阿灰这样的名，最好。叫不响，也寻不着。
养了猫之后，我这殿里，更静了。静里，也多了丝活气。几个小宫女轮番来逗猫，我由她们来。不是我多喜欢热闹，是这猫，能替我挡去许多眼睛。它爱在窗下、廊下、后墙根那些地方逛。它往哪儿一卧，我的眼，也就跟到哪儿。都说猫通灵。这宫里的人，也信这个。有时候，哪处墙角多了几颗瓜子壳，哪扇门缝里透出点烟味，照玉只道是阿灰淘气，可我心里，已经记下了一笔。人防我，不防猫。这，就很好。
白日里，我照旧吃药。药渣，我让秋禾亲自倒去后苑的酸枣树下。那树后头，有小太监常来筛土。药渣都是些温补养气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我这身子，还虚着。我时不时也咳上几声。不是做作，是这宫里，连咳嗽都得有拿捏。不能太重，让人当你要死；不能太轻，让人觉着你全好了。我练的，不是身子，是外头人的眼。我要他们总也拿不准，我明日，是能出门，还是不能。
平喜又去丽妃宫里送了一回蜜饯。不是真和丽妃亲，是我让她去闻她院里换的新香。她回来说，那香里掺了姜花，极暖，还说丽妃叫人把西偏殿的地龙也通了。我“嗯”一声。丽妃连地龙都敢先通，是给宫里人看，也是给皇帝看。她越这样，越会有人坐不住。我偏只跟着那猫，坐到午后，看日头从窗西落到窗东。有些事，是等着，自己就会来的。
果然，天擦黑时，秋禾带来个消息。说西角门外，来了个生面孔的内监，找人递话，说我那匹枣红马，该换蹄铁了。我“哦”一声，问，来的人什么样。秋禾说，个子不高，右手总缩在袖里。我点了点头，没言语。换蹄铁，是我和程太仆约好的暗话。他托人带到了。他这是在告诉我，他回京后，没有把猎场上的路堵死。我也没急着回。有些线，要扯得慢些，才结实。等时机到了，我才打发平喜去回：马没病，只是夜里有些蹭蹄，不碍事。这话，像回了，又像没回。外头人听见，只会当是两个半懂不懂的下人在传马事。可该懂的人，他懂。
夜里，我坐在灯下，阿灰跳上我膝，团成一团。我一下一下顺它的毛。那毛短，暖。我忽然觉着，这猫也像我。看着温，可夜里，总醒着。它不声不响，能把整座宫院都走遍。它不咬人，不挠人，可谁也别想轻易捉住它。我吹了灯，把猫放下。它“喵”一声，像道了句好睡，便钻进暗处去了。我躺下。被子还是那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很轻的炭气。这味道，我已经认了。像认这宫里，白天的花，夜里的风，还有那些藏在墙缝里的眼睛。我全都认。我全都，要慢慢变成自己的水。这水，如今，已经能在猫的影子里，流出极细极细的一线了。我看得见。他，也一定看得见。我合上眼。天不亮，阿灰还会回来。我，也还会醒。像这宫里，从来不曾真正睡去。我就这么，活着。不着急。等该换蹄铁的那天，我的马，会替我跑。而我这滩水，早已渗过青墙，流到他们看不见的，更低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