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丽妃到底先动了。
她没来我宫里,只让人在御花园里摆了几盆早开的山茶,红的,艳得像要滴下来。这花,是她宫里小太监一早就从暖房搬出来的。日头刚起,她就坐在花前,拿把极小的银剪,装模作样地修枝。我照例去后苑走动,远远看见,便没过去。她偏像才望见我,扬起脸:“贵妃娘娘,快来看这茶花。今年头一盆,开得正好。”我笑笑,说:“我闻不得这么重的香。”她“哎呀”一声,说:“那我让他们搬回去,可别熏着您。”我道:“不必。你欢喜,就多看看。我绕一绕。”她抿嘴笑,眼里却一点不软。我移开眼。这花,是摆给皇帝看的,也是摆给我看的。她要让满宫都知道,她能弄来早开的红山茶。这些东西,不伤我,可都像小刀子,削的是人的气。
到午后,宫人又传,说皇后宫里要办个小茶会,没请我。照玉说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我多心。我“嗯”一声,说:“那正好。我歇着。”她不说话了。我让人把窗半支,和阿灰一起窝在榻上。这猫倒好,外头怎么闹,它都睡得软绵绵。我一下一下摸着它,像摸自己那颗不肯乱的心。皇后不请我,不是漏了,是故意。她知道皇帝昨夜又歇在我这。后宫的女人,最会这一手:不明着骂,只叫你知道,你不在那席上。这不痛,可怄人。我偏不怄。我还叫人送了两碟子新蒸的桂花糕去茶会。不是讨巧,是让满宫看见,我在,也知道茶会这事,我不恼。这糕,软,甜,像我没脾气。可软里,谁咬下去,得自己品。
德妃倒没动静。她一如既往,抄经,供佛,送人几枝白梅。可越没动静,越像结了冰。这宫里,丽妃是热风,皇后是冷刀,德妃,是暗香。我哪个都不能小看。她们都是家里花了大价钱,一辈子拿规矩、书本、贵人调教出来的。我没她们那些根。我有的,是满身从泥里长出来的草性。草命,贱。可草,最会看风。哪边来风,我就先倒一倒。倒了,不折,再直起来。她们要恶心我,就由她们。只要我这条命还在,还在皇帝身边,还在太医院有记档,还在冷宫有眼,我就没输。
夜里,我让平喜把今日茶会的事再讲一遍。她说,皇后在会上,提了一句“贵妃身子弱,该少走动”,又说“皇帝前朝忙,后宫要体谅”。这话,说给谁听,都像贤德。可一句“少走动”,就把我架住了。我若再日日去后苑,便是不识好歹;我若真不去了,便成了个听摆布的病秧子。我笑。皇后用的是软绳。这绳,得我用软法子解。我让平喜明日放风出去,说贵妃夜里又咳了,吐了一口淡红的痰。不多时,这宫里自会有人替我传。不是我要咒自己。是这病,已成了我的盾。她们要打我,得先越过这层病去。可这病,在皇帝眼里,是疼。在太医眼里,是药。在那些人眼里,是拖。这便够了。
我合眼。这后宫,说到底,是场慢仗。谁先乱,谁先死。我不乱。我连茶会不请我这种事,都当一口冷茶,慢慢咽。不是软。是这水,还没到沸时。等哪天,我把这宫里的钱路、人线、药渣、猫影,全铺成一张网,那时,这些个恶心的招,才会一样一样,原路还回去。现在我睡。阿灰贴着我,像从外头带回来的一点没凉透的火。这火,我先焐着。焐着,等。等这宫里,谁先把手伸得太长。长到那一步,我非得叫她知道,我这条路,不是她们那几枝红山茶能挡的。我是从南镇雪里,蹚过来的人。我见过血,也见过比这更冷的天。我不怵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