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我没有急着出门，也没有急着称病。只把阿灰放了出去。
那猫在殿里闷了两日，一得了空，便往后苑跑。我让照玉远远跟着，说：“看它去哪，跟到墙根就回。”照玉回来，说那猫先到假山后头转了几圈，又去井边蹲了半日，最后钻进了西边竹林里，再没出来。我“嗯”一声，没多问。这宫里，猫比人诚实。它往哪儿去，哪儿就还没人。它不往哪儿去，那儿便不好。这是土办法，可在这宫里，往往最灵。
白日，我仍去后苑走。只是不再绕皇后那几盆山茶，也不近丽妃常坐的亭子。我走更偏的小径。那径上长满青苔，少有人扫。我一步一步，像踩在旧年的水上。偶尔碰见几个小宫女，都道我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些。我笑：“是阿灰夜里总吵我，倒把人闹精神了。”她们也笑，像听了句极平常的家常。我要的就是这“平常”。太病，不成；太好，也不成。平常，最养身，也最藏人。
午后，德妃宫里来了个小尼姑。不是真尼，是她宫里一个替她抄经的小丫头，送来一卷手抄的《心经》。我让秋禾接了，没让那丫头多留。等人走了，我将经卷展开。字迹工工整整，墨香还未散尽。我看了几行，又合上。德妃这礼，轻，可意重。她不是要教我念经，是要提醒我，这宫里，还有一双眼，总在经文后头。我让照玉去回赠了一小包我从南镇带来的陈年艾草。这艾草，驱邪。我附了句：“夜里熏着，睡得实。”不软不硬。她若懂，自会懂。
夜里，皇上又来了。他先是抱着猫，说这猫倒比人还认得他。我笑。阿灰也怪，在我这儿不大亲人，偏他来了，就往他靴上一躺，把肚皮都翻出来。他看着猫，又看我，说：“这宫里的猫，比人更知道谁是真主子。”我嗔他：“臣妾是女主人。”他笑，说：“是。它知道你是它主母，才亲近我。”我坐过去，把猫抱起来。阿灰“喵”一声，像应了。他便看着我，说：“这几日，辛苦你。”我摇头，说：“不辛苦。倒比躺着强。”他“嗯”一声，说：“皇后那儿，你不必天天去。我让她免了你的晨昏定省。就说春寒，你底子弱，受不得风。”我心头一暖，口上只说：“那臣妾更得常在窗下坐，叫人看见，我没躲。”他笑：“你倒比我想得还多。”我道：“臣妾是女人。女人在这宫里，不多想，就活不久。”他拍拍我的手背，没再说。我们并排坐了会儿，像这宫里最寻常的一对夫妻。猫在脚下，灯在案头，风在窗外。我忽然想，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也不坏。可我知道，还不能。这宫里的水，没到我退的时候。我不是要争，是要活。我要把自己活成一个，让她们既不想靠近，又不敢轻动的“静”字。这静，比山茶浓香，比刀还稳。我躺下时，他仍把灯留了一小点。我望着那点火，像望见很远的雪地里，也有一盏没灭的灯。那灯，是我自己点的。原来，我这一生，从雪里那夜起，就在给自己找光。如今，光在他眼里，也在我这殿里。我不用再怕。我只要像这灯，不急着照远，先把近处的人，都看清楚。看久了，夜也就不那么长了。我合眼。阿灰跳上床尾。我听着它轻浅的呼吸，像这宫里，唯一不撒谎的声音。我数着，慢慢睡过去。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极细的雨。雨落青石，像在给这皇城，轻轻地，洗这一夜。我翻了个身。天，未亮。可我已经醒了。醒得，比满宫的人，都早。这，也是我的胜。不大。可一点一点，都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