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终是去了丽妃宫里。
不是因为那山茶开得艳，是她三番两次把“小鹰”挂在嘴边。我若再不去，她该在外头说我拿病拿乔。我让她先递个话，说我午后过去，只坐半盏茶，叫她别铺张。她嘴上应了，可我还是听见她那宫门里，从早到晚，擦了又擦。
去时，我带了阿灰。这猫放在竹篮里，不叫，只睁着一双黄眼，从篮缝里看外头。丽妃一见，掩嘴道：“好俊的小狸奴。你也学人养猫了？”我笑：“不是学。是它在冷宫后头跟着我，赶都赶不走。”她“哟”一声，说：“你也不怕它不干净。”我道：“这宫里，能活过冬的猫，比人干净。”她脸色变了一瞬，又忙用笑盖上。我当没瞧见，只逗阿灰。她让明霜端茶来，又端上一碟子桂花糕。我不动。她先拈了一块吃，才让给我。我这才拿小银签子叉半块，慢慢咬。这女人，表面热，处处是影。我只觉着她手底下那双眼，老往我袖口瞟。
她道：“姐姐这趟猎场回来，气色倒好。我瞧你骑的那匹小母马，也稳当。”我“嗯”一声，说：“程太仆帮着看过了。就是蹄铁旧了，要换。”她眼一睁：“早该换。我这骑射师傅也说，马蹄铁不好，过河都打滑。”我“哦”一声，低头喝茶。她见我不接，又引我看她那只鹰。鹰架在后廊下，金钩束足，见人来，那鹰只冷冷侧头。我道：“这鹰，性烈。”她说：“烈才听话。你不驯它，它早晚啄你。”我笑：“那我这样没本事的，还是看猫。”丽妃也笑。她送我时，忽然道：“姐姐要小心，这宫里，猫狗看人，分不了忠奸。”我回身，摸着篮里的阿灰，说：“那是人的事。畜生只管活。我同它一样，先活。”她怔了怔。我走了。没回头。
回到自己殿中，我先把猫放出来。它伸个懒腰，像方才那趟，只是去外头转了一圈。照玉过来，小声问：“娘娘，丽妃娘娘可有说什么？”我道：“她说猫狗不分忠奸。”照玉不解。我不解释。有些话，得过一夜，才清。丽妃那些子“姐姐”“小鹰”“猫狗”，没一句是白说。她是在点我。点我出身，点我手段，也点我，终归是一个人。我偏让她点。让她觉着，我已经听懂，又听不懂。这分寸，是水。水没有形状，却有深浅。她若真当我是一个只会抱猫的病妃，那最好。那我这网，就能再往她那头，多放三寸。
夜里，平喜从外头回来，说杏儿在丽妃那儿受了罚。因为丽妃发现有人把她那盒胭脂的方子，往外传了。我“嗯”一声。杏儿是平喜同乡。我先前只让平喜透了句“杏仁”。哪里想，丽妃这条藤上，自己先动了起来。我让平喜明早去给杏儿送一盒甜杏仁，不是打发，是告诉她，有条路，能换鞋穿。杏儿是丽妃宫里的人。我不会叫她叛主。我只要她，像这宫里的猫，哪里天黑，哪里叫。人活到无路，自然知道该把脚踏进哪道水。我，就是那水。在很暗，很静的地方，慢慢涨。不催。不惊。可只要有人想蹚，我就能映出她整张脸来。今日，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带猫串了趟门。可我知道，有些丝，已经缠上了。缠得很细。细到，连丽妃自己，都不觉着。这，就是我的“易”。不显。不断。日久，自缚。我吹了灯。阿灰又跳上床尾。它打着小呼噜，像在替我数这宫里，还有几夜安睡。我摸它两下。它不睁眼，只把尾巴轻轻一甩。我想，这后宫，是真的开始“起风”了。不是外头的风，是人心里的。她们都动了。我也得动。可我的动，得比风还轻。轻到，只有灯知道，只有猫知道，只有他，知道。明日，我该去太医院，亲自问诊了。不是为自己。是让这宫里，再有一双眼睛，看见我在。我睡下。窗子没关严，有风钻进来，凉凉地，贴着我的颊。我笑了。像这夜，也站在我这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