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二日,我去了太医院。
不是坐轿,是走的。天有些阴,我让秋禾和照玉都跟着,没让人抬。这宫里,生病的人去太医院,最好别显出急。急,就是慌。我走得很慢,像只是去取一味不碍事的药。路上有宫人侧身行礼,我都极轻地点头。风从西边来,吹得宫道两边的玉兰叶翻白。我忽然觉得,这宫里连叶子都生着两面,平时青绿,风一来,就白给谁看。
进了太医院,我点名要周太医。药童去了,不一会,周太医从里间出来。他见了我,先一怔,忙躬身道:“娘娘怎么亲自来了?”我说:“总吃着旧方,心里不踏实。还是来请一请脉。”他引我至内室。我坐下,照玉和秋禾退到门外。那内室不大,药气重。周太医半跪着,把手指搭在我腕上。我忽然说:“这太医院的药香,比本宫殿里的还清。”他手顿了顿,低声道:“院里新换了一批陈皮,味儿是比宫里进的强些。”我“嗯”一声,像应,又像只是闻了闻。他写了新方,只说寒气未净,添两味安神。我道:“本宫夜里总被猫吵,倒比吃药还叫醒神。”他听出我话里有话,只弓了弓身,说:“若是猫,便不算病。”我笑了,站起身来。这周太医,是能用的。他不逢迎,也不缩。这样的人,在太医院里,像一味不冲的甘草,不起眼,却到处离不了。我走前,在药案上放了半包干姜。不是给周太医,是给药童。我道:“天潮,熬药时切两片。你们值夜,也暖暖。”那药童惊得跪地。我带着人出了门。这不叫赏。叫结。这宫里的网,就是从这些最不起眼的小药童身上,一孔一孔,织起来的。
出太医院时,天更阴了,像要落雨。我仰头,看了看那几片极低的云。这时从回廊那端过来一个人。不是后宫的人,是个年轻的文官,穿着青袍,像是才从翰林院来。他见了我,远远便止步,行了个大礼。我免了他的礼。他抬头,我这才看见,原来是猎场里送过菌子的顾编修。他道:“臣来给太医院送新校的医书。”我“哦”一声,说:“难得。这宫里的医书,是得校一校。”他道:“臣也是领了差事。”我点头,没再说话,便走了。他也不跟。可我知道,他今日见了我,和那“新校医书”六个字,会顺着他的嘴,流到该去的地方。有些路,不必我找。它会自己铺到我跟前。我要做的,是看准了,哪一条能走,哪一条,只是水里的影子。
回殿,平喜已把晚膳温着。我吃了几口,让照玉把窗开半扇。外头果然下起了极细的雨。雨丝斜斜,像谁在灯影里纺线。我靠着榻,听那雨声。阿灰从桌下钻出来,跳到我膝上。我摸它。它不响。我们像这宫里,最不惹人注意的两样活物。可这雨声里,有多少消息,正从瓦上、树上、人的鞋底上,一点点流过去。我听着,像听这皇城的脉。它没停,只是跳得比人更慢。我这滴从雪里化出来的水,总算,也流进这条脉里了。我不回头。明早,我还得给皇后请安。再晚一点,尚服局的人该送春衣了。我要挑那件最暗的蓝。不为别的。就为这雨里,我走的每一条路,都先不让人记住。可路都记在了我脑子里。这宫,已经不再是一堵堵墙。是一口口井。我来去,都是水。我不急。天,会一直下雨。我这水,也会一直流。流到要开闸的那一天。再狠狠地,把该冲的,都冲个干净。今晚,我哪儿也不去。我守着我这半扇窗,半盏灯,和这只不会说话的猫。外头的事,雨都替我知道。我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