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雨还在下，下得又细又密，像在窗纸上绣花。我翻了个身，没起。帐子里有很淡的艾草味，昨晚秋禾熏过。我吸了一口，不苦，倒有些安神。阿灰不知什么时候钻到被角上，团得小小的，一碰就“咕噜”一声。我伸手摸它，它不躲。这猫，比人更会找舒服处。
外间有碗盏轻响。照玉起来了。我又躺了片刻，才坐起。今日不用去皇后那儿，她昨日让人传话，说雨大，各宫免请安。我乐得清静，可也明白，这清静底下，是许多双眼睛。我让照玉把窗只开一小缝。雨气漫进来，凉丝丝的。我披了件半旧青衫，走到镜前。镜里的人，面色还是白，可这白里，已经不像病，像从很深的水底刚浮上来的。我拿木梳慢慢梳头。一下，一下。这身子，到底是一天比一天更听我使唤了。
早膳是秋禾熬的米粥，配着几样小菜。我吃得很慢。平喜从外头回来，说杏儿昨儿夜里被丽妃打了。我放下筷子，问：“为的什么？”平喜说：“说杏儿把丽妃娘娘的一条帕子洗丢了。可杏儿说，她没洗，是另一个小宫女收的。”我“嗯”一声。帕子是假的，错处也是假的。丽妃要打的不是杏儿。是我。她打给我看。她越打，越说明她心里发虚。她怕杏儿和我之间的那点同乡情分，变成她院子里的洞。我让平喜抽空去送一小盒甘草膏。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可治外伤好。平喜说：“杏儿现在被丽妃盯着，我去了，怕是连累她。”我道：“那就不去。你去内务府领针线，从她门前过。若她出来，自然看见你。若不出来，就当她没这个命。”平喜应了。我端起碗，又吃一口。这粥已经有些凉。凉了，也好，醒神。
午后，雨小了。我让阿灰出去。它倒不急，在门口转了两圈，才钻进后苑。我要它去。它去，是替我走。这宫里，我不好常盯着人，猫可以。照玉打着伞，跟到月洞门就回。她说：“阿灰往西边去了。就是冷宫后头那片荒草。”我“嗯”一声。西边。那口井，那疯妇人，那半截红绳。这猫也知道往那边去。我站在门前，往西看。雨雾里，那一片像罩了层灰。我想，该再去一次冷宫了。不是看人。是看那口井，再问那守门老太监几句话。可我不能明着去。明着去，就是告诉别人，我在挖旧事。我得等一个由头。一个雨后的、不起眼的、连猫都会路过的由头。
傍晚，雨终于停住。天像被洗过，青灰里透出一点点黄。我带着照玉沿西墙走，只当消食。走到冷宫外，那老太监正蹲在檐下，用一块破布擦门锁。他见我，忙站起来。我摆摆手，说：“本宫路过。这雨大，可漏了没有？”他弓着身，说：“劳娘娘动问。就东南角添了三处漏。已经报了。”我点点头，又说：“守这地方，夜里冷。本宫那儿有半篓炭，回头叫人送来。你年纪大，别冻出病。”他谢了又谢。我转头，极不经意地朝那口井望了一眼。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被雨一浇，绿得发黑。我问：“这井，现在还用不用？”老太监道：“早干了。怕生瘴，拿了三块石板虚掩着。”我“嗯”一声，没再问。三块石板。这倒好。我记住。回身，脚步不轻不重。这宫里，哪条路都有人看。可我看的，却是别人懒得看的。
夜里，我坐在灯下，把这事想了几遍。阿灰从后墙跳进来，满脚泥。我拿布给它擦，它不乐意，扭来扭去。我笑它：“这宫里，也就你，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它“喵”一声，像在说，你不也能。我把它拢进怀里。这一夜，我睡得还算实。雨停了，外头有蛙声，从很远的地方来。我听着，像听地底翻上来的旧音。这宫城，多少事，都压在那石板下面。我不急。我会有个由头，把那石板，一块一块，轻轻挪开。挪开那日，我这条水，兴许又能深上几尺。今天，就到这里。我，还在。路，也还在。明日，若天晴，我要亲自去冷宫送炭。不是可怜谁。是那口井，该见见光了。我会很轻。很静。像这宫里的月色，落进井底，连水花也不起。这，才是我。这，才是我要的“藏”。不藏行踪，藏的是意。谁能看透我意，谁才配做我的对手。现在，还没有。我睡下。外头，似乎又有风。风不大。正合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