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天晴了。日头从东边一点点挣出来,把宫道上的积水都照成薄薄的一层金。我让秋禾从库里翻出那半篓炭,又铺上层干草,叫一个小内监背着,慢慢往冷宫方向去。不是我不能差人去,是有些门,非我自己露一回脸,不叫外头记。我去了,也只为“送炭”。这话,散出去,不轻不重,恰是我此刻该有的样子。
冷宫外,老太监正扫地。我一到,他忙把扫帚一扔,跪下磕头。我让平喜去扶,说:“地上潮,起来。”他谢了又谢,说天不亮,还估摸着我这儿不会真送炭来。我道:“本宫既应下,就不会赖。”他听了,眼角像有点潮,又赶紧低头。我让平喜把炭放进门房,又提了句:“里头那几位,若是有棉被旧了、床脚塌了的,你悄悄报给本宫。不用报给六局。这地方,本就该安安静静地修。”他弓着身,连声道是。我点头,便慢慢往那口井边踱。
那井就在西边院墙下,三块石板,并排搭着,上头落着几片湿叶,给日光一晒,微微卷边。我站在离井三步远的地方,不靠太近。风从井边过,带出一股很淡的土腥,混着陈年青苔味。我拿眼去量那三块石板。中间一块,比旁边两块窄,像后来补的。我不动,只把从头上取下的一支素银小簪,假意掉在井边。照玉忙要去拾。我“啊”一声,说:“原来在这。”自己走过去,蹲下。手探向簪子,却不急着捡。我借着这蹲下的当口,从石板缝里,极快地往里瞧。井里黑。可最上头几寸,能看见一点。我瞧见了。石缝里,有一截极细的红线,黏在井壁,不是新落的。我捡起簪子,像没事人似的站起身,对老太监说:“这井,就这么封着也好。别让野猫掉进去。”他应了。我带着人,出了冷宫。一路上,我只觉着那截红线,像从井里伸出来,跟着我。不是鬼,是旧事。旧事不散,便一直会跟着我。可我不怕。我要的,正是这“旧”。
回殿,我让照玉把炭灰在身上掸了掸。平喜说,路上碰见两个小太监,见了炭,还咂嘴。我笑。这宫里,连送半篓炭,都能生出些眉眼。我让秋禾给周太医也送些姜,说这几日天又潮,太医院的人不比他殿里的大人。秋禾领了去。我又让平喜去打听,那口井,从前是做什么用的。平喜有点怕,也不敢多问,只应了。其实我心里早有些影。这冷宫,这西墙,这井,这红线,不正像那疯妇说的“琉璃簪”么。也许底下,不止是簪。也许是一整条,被上头填了的路。我不急。今日,我只把石板看了个缝。那缝,还窄。等哪日,我寻个由头,把那三块石板,悄悄动半寸。不是开。是看一看,这井,是死透,还是里头,还藏着东西。这不是寻宝。是寻根。这宫里,多的是被埋的线。我只想找出,哪一根,能连到我身上。连到皇帝身上。连到这万年帝国的,某一条暗河里去。
夜里,皇帝没来。我睡得不深。梦里,我又站在那井边。这回没有井盖。我低头,看见水里,有一张脸,不是我。像阿草,又像金蝉。我醒过来,额上一层薄汗。阿灰在枕边,轻轻打呼。我把它抱过来,脸埋进它暖暖的毛里。外头的风,像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我闭眼。明日,怕是有雨。我正好,让照玉去取一篓银炭,再往冷宫送。这炭,得送到那守门老太监的屋里。他一个人,守着这宫里最冷的门。我要把他,先暖成自己人。这,也是我这局里,极要紧的一个结。此结一系,那口井,和井里的红,就都不再是孤零零的旧事了。我要把它,和这满宫的新事,慢慢,拧成一股。夜深了。我不再想。我睡。这宫里,下雨,下雪,下刀子,我都不怕了。因为我,已经在暗处,有了自己的炭,自己的猫,自己的,几只看不见的手。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