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额上全是汗。不是病里那种冷汗,是梦里逼出来的。我梦见一条很长的路,从一座破镇子一直通到皇城的西门。路上有雪,有血,有井,也有马。可梦到最后,我站在那口被封死的井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像从很远很远、远到这皇城还没有建成的地方传过来。那声音说:“阿草,那是你。又不止是你。”
我坐起来,没叫照玉。阿灰在床尾,听见我动,耳朵先转,又懒懒躺下。我靠着软枕,就着帐外那点极淡的月光,把两条命,慢慢往一处合。
南镇不是这帝国里的地方。它太旧,又太新。旧得像我前世的一件旧袄,新得像一场还没发生过的雨。我在那儿偷过米,洗过衣,杀过人,也养过鸡。那些苦,真得不能再真。可若把它放到这皇城,放进这万年帝国的版图里,却哪也寻不见。我这才明白,那不是我病前的事,是我魂飘出去,到了许多许多年后的一个时空。那里的路,叫“官道”;那里的人,会为半文钱,把命都押上。那个我,是另一个我。只是两个我,如今共用这一具身子,一颗心。
这皇城里的我,是贵妃。是皇帝后宫里最没根基、最像浮萍的那一个。南镇里的我,是阿草。是雪地里爬起来,连鞋都没有,却知道自己一定要活的那个。这两个,都是真的。谁也不比谁高。可现在,她们叠在一起,像两张烧透的纸,合成了同一道影。我不再是只有一世的阿草,也不是只能困在宫墙里的贵妃。我,有了一双从很远的时空借来的眼睛。这双眼睛,看得见那些还没发生的事,看得见人心里还没说出口的鬼话,也看得见这宫里最黑最窄的缝。这,才是我真正的底牌。不是皇帝,不是刀,不是玉。是我这条魂,已经活过另一场人间。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不是不信他。是这秘密太烫。说出去,不是刀,是火。烧不烧得死敌人,尚未可知;可一定会先把我和他,都拖进火里。我只有藏。藏进我这一身病里,藏进我这一张笑脸里,藏进阿灰的影子里。让这满宫的人,只当我是一个从民间来的、有些小聪明的妃子。让她们以为,我的倚仗,不过是皇帝多来了几夜。这样,我才好从水底,把该知道的,慢慢摸上来。也才好在最后那一下,把她们都看过的、没看过的,全还回去。
天快亮了。我重新躺下。脑子里那两条路,像两条水,终于流进同一口井。井是深的,可水是清的。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连“病”都能装得更像了。因为我真病过,也真好过。我连“怕”和“不怕”都能随意调了。因为我死过,也活过。我这第二世,才真真正正,开始。
我闭上眼。阿灰跳上我的小腹,盘成一团。我轻笑。这畜生,倒会找地方。这宫里,往后,我得像它。耳朵醒着,爪子收着。不叫,则已。叫,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