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我想起来了。
那场病,不是从咳嗽开始的。是从一口点心。很细,很软。是桂花米糕。蒸得极好,白得像一小块没化净的雪。我病前那几日,胃口很淡,本不爱吃这些。可那日不知怎么,就捻了一块。吃下去,也没什么。只后来,才觉着胸口发闷,像有口气堵着,吞不进,也吐不出。再往后,便是高热。热得满眼都是影。我像踩在云上,又像沉进很深很烫的水里。那几天,我谁都不认。照玉说,我断断续续说过胡话,说什么南镇,什么雪,什么陈三,什么一口井。她们只当我是烧迷了心,不敢往外传。我醒后,也不全记得。可那口糕,我记住了。那阵儿送糕来的,是皇后宫里的人。
可我不急着咬她。这宫里,吃食过几道手,谁都能做手脚。皇后若真要动手,不会用这么明的一块糕。她不是傻。我倒觉着,是有人想让她和我,都往那口“相争”的井里看。只要我先恨上皇后,后头的人便省了力气。这局,像有人在替我铺路,也替皇后挖坑。我不知道是谁。可我知道,这病,绝不是一场天灾。
我这身子,自小不是娇养的。南镇的我,在雪里滚过,在河边冻过,也饿过。进了这贵妃的壳,倒显出弱。可再弱,也不至于一块糕就去了半条命。除非,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为我一人备的。又或者,它本不想要我立刻死,只叫我昏沉,叫我胡言,叫我活得像个废人。然后慢慢等我自己,把路走死。这比下毒还阴。像拿药沤一颗种,让它永远发不出芽。
我轻手轻脚起来,没点灯。阿灰从门缝里钻进来,一身露水。我把它抱到膝上。天已经有些灰了。我脑子却越来越清。那口桂花米糕,还有皇后的人,还有我这病里的南镇——三样,像三根线,在我眼前慢慢绞。我还没能看全。可我不再是刚醒时那个什么都怕的阿草了。我是两世人。我见过鬼,也做过贼。我知道要对付哪一家,得先看哪一家最想让我把矛头指过去。
这病,既是劫,也是皮。我要顺着它,先揪出那“送糕”后头的手。不是皇后,就是丽妃;不是丽妃,就是德妃。甚至,还有可能是我这殿里,哪个不起眼的人。这宫里的毒,从不在药里,只在人头里。我不能再只靠照玉、秋禾。我要借这病,做个局。让她们都以为我还是那个差点死掉的阿草。然后,我亲眼看看,谁先在我病好之后,第一个坐不住。
天快亮了。我走到窗前,把窗纸推开半指。外头有雾,像谁把满宫的人都蒙住,只留几条极窄的路。我认得路。我这条水,已经在雾里,开始往最暗处流。谁也别想再给我喂一块糕。因为这回,我吃过的东西,我全都会记得。连是谁看着我咽下去,我都不会忘。这皇城,我到底是要一口一口,吃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