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我让照玉把窗全打开。风很软,带着点雨后的土气,从窗外慢悠悠地进来。我半靠在小案边,端着一碗清粥,也不喝,只拿调羹慢慢搅。照玉看我像是有话要说,便跪坐在一旁,没敢先开口。
我搅了几圈,才道:“我病前那几日,你是不是也在我身边?”照玉点头,说:“奴婢一直守着。”我问:“那块桂花米糕,是谁端来的?”照玉脸色一白,头低下去:“是皇后娘娘宫里的素娥姐姐。说皇后娘娘知道您那两日胃口淡,特让送来的。”我“嗯”一声,把碗放下:“除了素娥,还有谁进过这屋子?”照玉想了想,说:“还有丽妃娘娘宫里的小周子,也来过,送了蜜饯。德妃娘娘的陪嫁嬷嬷,送了一卷安神香。您都没让人拦。”我说:“所以那几日,我这殿里的门,是敞着的。”照玉没作声。
我没再问。有些事,问多了,倒像在翻旧账。这殿里从前也太松了。一个没根基的妃子,病中谁来都放进来,不是大度,是没墙。我如今想起来,只觉着这殿像一口没盖的碗,谁都往里丢东西。可也幸亏这么乱,我才分不出是哪只手,也才活到现在。若只有皇后的人来过,我反倒早死了。这么乱着,谁也不敢下死手。因为谁都想借别人的手,把我这半条命给收了。
我又问:“素娥送糕那日,可说过什么?”照玉说:“她说,皇后娘娘看您瘦得可怜,这糕蒸得软,不费牙。还让您趁热吃。”我“嗯”一声。趁热吃。这三个字,如今像根刺。热,最能掩味。我那时也确实在发热。一个发热的人,吃一块热糕,若里头真有些什么,也不会多想。我让照玉去叫平喜,说我有话。照玉出去,不一会,平喜小跑着进来。我让她去宫外纸马铺给我买两刀极软的白纸,说夜里要烧。不是真信这些,是借这由头,让平喜往西市那条路再走一遍。她应下,又小声说:“娘娘,杏儿今早在丽妃宫外墙根下坐了一小会,跟扫地的小太监说,她挨打,是因为给娘娘端过一回茶。”我“嗯”一声,让平喜别多问,只把白纸买回来。
白日,我在殿后的小廊下坐了半日。阿灰团在石阶上,尾巴一下一下扫。风过时,那几片海棠叶子在日头底下发亮。我像在晒太阳,又像在晒这满殿陈了太久的潮气。我不动,那些眼睛就不知道我在看哪里。我能看见的,也远比她们想让我看见的,多得多。我慢慢觉得,这宫里真正的杀,不在投毒,而在“乱”。先叫你乱,再叫你怕,最后叫你自己把路走窄。我不上那个当。我要先让我自己的殿,重新长出一扇门。不是木头门,是人心里的门。谁想再进来,得先问我这条水,还叫不叫他们踩。
我把阿灰抱起来。它“喵”一声,很轻。我低声道:“以后,这屋子,少让外人进。”这话,像对猫说。可我知道,外头有人,也都听见了。我要的,就是让这话传出去。贵妃病好后,不大见人了。这宫里的人,若真想动我,就会开始急了。急,就好看。急了,就有破绽。我这条命,已经从病里逃过一遭。现在我不要逃。我要坐在原地,看他们一个个,从暗处,走到我眼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