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夜里落了雨。我躺在帐子里，听瓦上的雨声，像谁在房顶一捧一捧地撒豆。阿灰从外头湿淋淋地回来，我拿干巾替它擦，它不领情，只把尾巴甩我一手水。我笑，这猫比人还清楚，谁对它好，谁只是做做样子。
照玉端了热汤进来，说是秋禾用姜和红糖熬的。我喝下半碗，后背起了一层薄汗。这身子，到底还虚。可我心里，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没底。我让照玉先歇，自己把灯又挑亮些。外头守夜的宫人还没换班。我听见她们小声说话，像怕吵着谁。我披衣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轻轻一按。窗纸潮了，凉气从掌心透进来。我忽然想，那口桂花米糕，到底是从哪一处，送到我嘴边的。就像这雨，你看不清哪一滴先落，可衣裳湿了，总有来路。我要做的，是找到那第一滴。
第二日，我让平喜去膳房，说我想吃桂花米糕。平喜去了，回来时脸色不对。她说膳房的人一听“桂花米糕”，先是一愣，又推说桂花蜜用完了，做不得。我说：“那便做别的。告诉他们，是我想着那口了，倒叫你们为难。”这话，我是说给外头听的。我越这么不咸不淡地提，越显得我没把这事看多重。可膳房的反应，已经说明有人打过招呼。一块小小的糕，能让膳房的人变了脸，这背后，不会只是一两个宫人。
白日，我没再出门。阿灰在窗下打盹，几只小宫人远远站着，也不敢近前。我让秋禾把旧药渣拿去太医院，只说问问能不能再改改方。秋禾回来，说周太医那药童讲，我这身子虚寒，最忌再沾寒凉点心和冷酒。我“嗯”一声。寒凉。桂花糕不寒。若有人要算计，不会只拿寒凉说事。怕是在别处。
夜里，皇帝来了。他进门时，肩上有雨。我替他脱了外袍，又端来热茶。他看着我，说：“听说你让膳房给你做桂花米糕？”我笑了：“是嘴馋了。”他“嗯”一声，忽然道：“那东西，你以后少碰。”我抬头。他没再说，只把我拉过去，亲了亲额角。我一下觉着，这宫里，真没什么能瞒得过他。他只是不说。他像这皇城最深处的一双眼，看着我，也看着那些我看不见的。我靠着他，半晌，道：“那臣妾就不碰了。往后，只碰陛下给的东西。”他低笑：“那倒也未必。”我仰脸：“那臣妾就自己种。”他“哦”一声：“种什么？”我说：“种点能吃出味的东西。不是糕，是活。”他看着我，好一会，说：“那朕给你一块地方。”我心中一动。这宫里，能得一块地，可比得一盒胭脂强太多。地是根，是活水，也是我往这皇城扎下去的第一寸。我谢了恩。外头雨更大了。他留了下来。我们没再提朝堂，也没提后宫那些鸡零狗碎，只并头躺着，听雨。我忽然道：“陛下，若有一天，臣妾不再咳嗽了，您还这样来吗？”他闭着眼，说：“你咳不咳，你都是你。”我“嗯”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这雨夜，真长。长到我以为，能一直这么下去。可我知道，不能。他给我地，我也要给他一个，能站得稳的我。这不是一天两天。这是一辈子。我，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