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天还没大亮，我就醒了。皇帝还睡着，一条手臂横在我腰上，呼吸匀长。我侧过脸，看他的眉，看他的唇，看他这宫里最该端着的人，此刻卸了所有力气。我没动。外头隐约有宫人低语，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数了七朵。南镇那间破屋里，我也数过茅草。人一静下来，就爱数这些没用的东西。数着，心就平了。
皇帝到底还是醒了。他睁眼，见我睁眼，先笑：“这么早。”我“嗯”一声，说：“臣妾去给陛下沏茶。”他把我往怀里又按了按，说：“别动。再躺半刻。”我由他。他身上是龙涎香底下的温，像旧火，不烈，可暖。我把脸贴过去，听他心跳，一下，一下。这皇城里，多少刀光从墙头过，都进不了这半刻。我忽然想，自己争来争去，为的，或许不过就是这半刻。
茶到底还是我沏的。小泥炉上坐着铜壶，水滚得闷响。我跪坐在案前，取茶，洗盏，注水。一泡下去，香就起来了。他披衣坐起，接过茶，也不急喝，只看着我。我道：“臣妾想求陛下一件小事。”他抬眉：“说。”我道：“我想要的那块地，不用太大，在宫西墙根下便好。我想种几样药，几样菜。再不济，种些野菊，秋天能看。”他笑了：“朕以为你要说什么。”他应了。还应得极爽快。我谢了恩，又给他续了一盏。
送走他，天已经大亮。我让照玉把宫西墙根那片看了。她回来说，地方不大，背阴，土硬，生着些野蒿和乱石。我点头。背阴不怕。南镇的后山，也是背阴。我知道那地方能长什么。我要种，不是做做样子。是让这宫里看见，我这条水，不是只往人怀里流。它也能往土里流。流进去，能开出花，能结出籽。这才是最叫那些人不放心的。
我带着秋禾先清地。她不让我蹲，我偏要。我拿了小铲，一块一块翻。那土是真硬，像被这皇城的砖压过。我用手去抠，草根断在指缝里，带出极凉的腥气。我闻了闻，是活的。我让平喜去弄些沙，又去要了些腐叶。要得不多，像随手。可这宫里，你越随手，越有人替你记。我偏让他们看。贵妃病着，还在翻地。这像笑话，又像不安。
日头高起来，我额上出了汗。照玉急，拿帕子一遍遍擦。我道：“不碍。这汗，比药还顶用。”她便不说话了。秋禾也上手，我让她把乱石挑到一边。平喜看不过，也蹲下。阿灰绕着地跑，忽然对着一块翻出来的碎石，弓起身子。我笑：“这底下，还藏着吓猫的东西。”秋禾道：“怕是太湿，有虫。”我摇头。不是虫。是根。很深。那石头下，盘着几圈老根，像人的手指，死死抓着。我用小铲一挑，断了半截，断口白生生的。我忽然有些出神。这皇城底下的根，不知还埋了多少。我这一铲，也不过翻起极小的一角。够了。我还不该挖太深。
回到殿中，我让平喜去打水。我一边泡手，一边想。皇帝给我这块地，不只是让我种东西。他是在试我，也是护我。给我一条能见光的路。这路，我要走。我要让后宫里的人知道，我除了讨好男人，也能让土地听我使唤。这比什么琴棋书画，都更叫他们怕。我洗了手，换上干净衣裳。镜子里的人，脸还白，可眼更实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腕子。像南镇的阿草，又像这宫里的贵妃。两个我，都在。这，才是最厚的一层底。今日，先种。明日，再看它发不发芽。我这条水，已经找到了能渗的地方。不急。地还硬。可水，总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