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天又阴了。我站在新翻的土边,脚踩在发潮的泥上,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水气。那几道老根被我前日铲断了,断口已经发黑,像旧年的疤。我让秋禾再往下松了半寸,没敢太深。这地不厚,越往下,越是砖头和虚土。我怕的不是没种活,是这宫里,连一株野菊,都有人不让你种。
午后,尚宫局来了个小太监,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外,说皇后娘娘听说我要种地,特给送来两包花种。一包是凤仙,一包是茉莉。我让照玉收了,又抓了一把新炒的南瓜子回他。那小太监捧着瓜子,不敢要。我道:“给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嚼着玩。不值什么。”他这才谢恩去了。人一走,照玉把那两包花种放我手边。我拆开,闻了闻。茉莉香,凤仙淡。我抓几粒在掌心,没急着下。皇后送花种,不是要我这地里开成花圃。她是想看,我到底会不会把日子种大。我偏要种。但不是先种她的。我把它们收进匣,让平喜去取些陈年的菜籽。她说宫外有,要些铜板。我数了几枚给她。这宫里,什么都得用钱铺路。连要几粒菜籽,都得先让人看见你出得起脚力。
地是我自己翻的。秋禾扶我起身,我拍拍膝上的泥。阿灰蹲在墙头,看我,眼睛半闭。它比我自在。我让它下来。它不动。我只得笑。这猫像这宫里的老人,比你更知道哪块地能踩。我洗完手,留着一道泥腥,没全洗。不是懒,是这味,叫我安心。像南镇。像从前。我坐回殿里,喝了半盏温水。平喜回来说,菜籽买到了,是北边挑来的萝卜籽,粒粒饱。我“嗯”一声。萝卜好。根往下,不张扬,叶也能吃。这宫里,先要能生根,再谈开花。我打开纸包,就着灯看。籽很小,黑褐,像碎茶。明早,我要把它们埋下。不是埋籽,是埋活。埋我这第二世,能否在这皇城里,真正长住的一点心。
夜里,皇帝来。我正坐在灯下,把萝卜籽分作三小包。他过来,也不作声,只从后头看我的手。我道:“陛下要不要也来两粒?”他笑,说:“朕只会种天下。”我“哦”一声:“那臣妾就替陛下,先种眼前这一小片。”他捏了捏我的腕子,说我手腕还细。我道:“种田的腕子,不细。”他看着我,没再问。只叫大伴把宫西墙外的地再扩出半丈。我知道,这是他的意思。我这片地,不再是背阴墙角的小块。我要让宫里人都看清,皇帝准我种。这,就是我如今最稳的一张牌。我握了握他的手。他不说话。我也没提谢恩。只把萝卜籽拨成几行,像在心里,已经看见它们出苗。这宫里,多少花开花落,都是假的。我要几片真叶子。不为旁人。为我自己。也为他。为我们这万年的帝国,在墙角,留一点能吃的绿。今晚,我们并头睡去。雨没下,风也小。外头的地,等明早。我,等我的萝卜。等一根,从旧土里,拱出来的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