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天刚亮,我就去了西墙根。
手里捏着那三小包萝卜籽,纸包被我焐得发软。秋禾跟在后头,提着半桶水。地是前两天就翻好的,土还松,露水挂在土疙瘩上,一粒一粒,像谁夜里撒了把碎冰。我蹲下去,不用小铲,就拿手指在土上划出几道浅沟。那土贴着指尖,凉,可也软,像南镇河边刚化冻的泥。我把萝卜籽一粒一粒放进去,放得极慢,像往土里摆几粒黑珍珠。秋禾要帮我,我摇头。这地,我要自己落第一遍种。往后谁浇水,谁看着,都不如这头一回收下得重。
“娘娘,宫里人说,宫西墙外那半丈也划给咱们了。”秋禾低声。我“嗯”一声,仍埋着头。那几行籽,我种得齐。种完,又拿细土盖了,用脚轻轻踏了半圈。我不敢太实。太实,芽顶不上来。这地也得留几道缝。风能进来,水能下去。我偏头,阿灰就蹲在墙角,像在看,又像在打盹。我朝它“啧”一声,它才慢吞吞下来,在土边闻了闻,又走了。猫都不糟蹋,这地,便算认了主。
“平喜呢?”我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照玉说:“她一早就去内务府了,说去领两把旧壶,好给娘娘浇地。”我点头。这丫头,心细。我走到廊下,就着照玉端来的水洗手。水凉,指缝里的泥一点点散开,像在盆底开了一小朵灰花。我洗了手,忽然想起南镇。那时候,我连一只像样的木盆都没有。如今我能在宫墙边种萝卜。这不是命变了,是我一天一天,从泥里爬到了能碰泥的地方。这泥,是我自己选的。比什么都强。
过了两日,萝卜出苗了。不是一下子,是一夜。我早上过去,见土面上几点极小的绿,像针尖。我蹲下,数了数,出了十来个。秋禾说:“这土好。”我摇头。不是土好,是籽好,是我那日一棵棵放得准。这宫里,人也像这籽。你得选对时候,选对地方。早半寸,晚半寸,都出不来。我如今,也要把自己,当这一粒籽,往这皇城最阴湿的缝里,再往下扎。可这绿苗,给了我一点很俗的欢喜。我叫照玉也来看。照玉“呀”了一声,说:“娘娘,往后能腌萝卜了。”我笑。能腌萝卜,便是能活。这宫里,活,就是最大。
消息传得快。不出两日,倒有几个小宫人,下值了绕到西墙外,远远地看。皇后那边没说话。丽妃倒是让人送来一小篮晒干的鸡粪,说养花种菜都肥。我让秋禾收下,不推。她送什么,我都接。接了,再还一份不重不轻的。不叫她觉着我防她,也不叫她觉着我要靠她。这宫里,人情是债,也是线。我得先挂着,再看哪根能拽,哪根得剪。
又一日,皇帝来时,我正给那几垄苗子松土。他没让人通报,就站在廊下看。我抬头,见是他,也不忙行礼,只拍了拍手里的土,说:“陛下看看,这苗子比上朝还齐。”他笑,说:“比你还会伺候。”我“嘿”一声。他走过来,也蹲下,伸手碰了碰那几片嫩叶子。他指节粗,动作却轻。我看着他。他看苗子。我们两个,一个帝王,一个妃子,蹲在一小片萝卜地前,像南镇最寻常的夫妻。他说:“过阵子,宫里人也该知道,你不只会病。”我道:“臣妾还会种地。赶明儿,再养几只鸡。”他“哈哈”笑,说:“你是要把朕这皇宫,过成农家院。”我道:“农家院,也得出油,也得出菜。比只开花强。”他看我一眼,没再说话。可那一眼,像把我又看深了一分。我低着头,继续松土。他就在旁边,也不走。风从西墙外进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我忽然觉得,自己这第二世,像是终于踩到了土。真正的土。能长东西的土。这比躺在那金堆玉砌的帐子里,真多了。
夜里,我睡得很实。梦见萝卜长大,叶子青绿,根白生生的,从土里拔出来,还带泥。我抱在怀里,像抱了半条命。醒过来,天还没亮。我听见外头有雨。秋禾在廊下轻手轻脚挪东西。我躺着,不急。雨下着,正好。地里的苗子,会再往上蹿一蹿。我这一世的路,也像这雨。不响,可一夜过去,地就变了。我翻了个身,阿灰在床边“喵”一声。我笑。这宫里,花是给别人看的。菜,才是给自己吃的。我,要种的是菜。也,要活成菜。不。不对。我要活成这雨,这水,这满宫都看不见,却谁也离不开的,一场好雨。下在夜里。落在土上。不声不响。等他们醒过来,才发现,很多东西,已经生根了。我合上眼。这第五十六夜,安稳。且,比从前,更知道自己要往哪儿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