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昨夜的雨不大,可下得久,天亮一瞧,萝卜苗全挺起来,一垄一垄,绿得发亮。我蹲下,拿指尖去碰那叶。叶上有露,凉得人一缩。这是活物。是这宫里,少数几样不给你藏话的东西。我起身,让秋禾把草帘子抱来,刚出苗的,晌午要遮一遮。她抱来一领旧席,又搬了几块碎砖,照我说的斜斜搭在墙下,不挡风,也能散日头。阿灰从西墙跳下来,在土边上嗅了嗅,没糟蹋,只把尾巴翘得老高,像只来巡地的斑猫。
才过辰时,平喜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好。她说丽妃宫里那个小周子,昨夜里拿着个竹篮,在咱们西墙外转了两圈。守夜的两个婆子看见了,没敢声张。我“嗯”一声,蹲着,从新翻的土里捡掉几片腐叶。丽妃的人,不往我这正门走,偏绕西墙。这是来看地,还是来量路,不好说。我让平喜去把昨夜的婆子打点些热茶,不赏大钱,只叫她们管住嘴。平喜去了。我仍不抬头。这宫里的风,从来不是从门进来的。是墙。是缝。是那些你以为没人会走的小道。
近午,德妃宫里来了个陪嫁嬷嬷,说德妃娘娘这几日抄经,见我这萝卜长得精神,想请我过去品一品新收的梅花露。我笑了笑。德妃这次,倒比丽妃会挑时候。我让照玉回了,说我午后要去西墙看着人补篱,若德妃不嫌,改日我送几根青萝卜过去。那嬷嬷说:“娘娘说了,不着急。只叫您别累着。”我谢过。人走后,照玉小声道:“德妃娘娘倒客气。”我“嗯”一声。这宫里,客气的,都不好对付。丽妃是热刀子,皇后是冷秤砣,德妃是软香灰。你越不当她有事,她越在哪处慢慢地烧你。
午后,皇帝让大伴送来一个小木盒,不叫传话。我打开,是两只极小的泥马,一只红,一只灰。我拿起来,放在窗台。红的是他。灰的,是我。我笑了。这可比玉扳指还让人心软。我把灰马收进袖中,把红马摆在灯下。这宫里,他是我的红,我是他的灰。红灰一配,不艳,也不俗。我低头看那几垄萝卜,忽然想,等他下次来,我要在土垄前头铺条小席,两个人就坐这宫墙下,看菜。不是看什么奇花。就看这日子,一点一点长。这,才是活。我这条水,也才算真的,浇出了根。夜里,我让平喜把西墙外的几处旧灯都点了。不是为了亮,是为了叫那些夜里还往西墙来的人看清楚,这一片,是有主的。我睡下,阿灰又跳上床尾。外头有风,从西边来,把窗户纸吹得一鼓一鼓。我听着,像有谁在外头撒米。不。是虫。是土。是春天。这宫里,终于也有一条,我能听得见、摸得着的春了。而我这口从雪里熬过来的水,从这夜起,也敢说一句:来日,我要这宫里,处处都有一小片,能长出活气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