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皇帝身边的大伴，是个话不多的人。这几日却肯在传话之后，多往我那几垄萝卜地里看一眼。我让平喜送了一小筐新摘的野菜，说给大伴晚上添个汤。大伴收下，也不多话，只把腰更躬了躬。我知道，这种人，不缺一碗汤。他缺的是“被当回事”。皇帝眼里，他是奴；外人眼里，他是皇帝身边最不能得罪的奴。只有在我这儿，他像个人。我给他体面，他便会在某些谁也看不见的关口，替我这地松半锄土。
丽妃宫里那小周子，后来又来过两回。只远远地看，不来搭话。我让秋禾拿了几条断竹，把西墙外头那块篱笆又往外挪了半尺。不是防他。是让这地，先有了自己的边界。谁再探头，就等于是踩过界。宫里的规矩不认篱笆，可宫里的眼睛认。小周子再来，便有人会议论：丽妃的人，怎的总往贵妃的菜地边钻。这么一论，丽妃脸上便不好过。她若聪明，便该收了那点小动作。若不收，那更好。顺水的事，我不用自己推。
德妃那壶梅花露，我让人回送了半篮萝卜苗。不是好礼。是让德妃知道，我这几日不是只躲着吃补药。我敢把还沾着泥的苗子送出去，就不怕她笑话。这苗子，不香，不艳。可它活。德妃那样爱佛的人，若连一根活苗都容不下，那她的佛，也就太浅了。我猜她懂。懂，就会转个弯，先不来惹我。我要的，也就是这一点“不来惹”。时间在我这边。地一天比一天绿，我的根，也一天比一天深。
有天夜里，我听见外头墙根下有极轻的响。我披衣起来，没点灯，只把窗推开一缝。月光淡淡地铺在宫道上，像被谁洗旧的白绫。西墙下，有个影子一晃，又不见了。我看了片刻，把窗关紧，回床上躺下。心跳不重，呼吸也匀。从前在南镇，我听见这种声，是要抄刀的。现在，我学会了等。等人自己走，等人自己再来，等这人以为我真睡着了，等这人开始不把我当回事。这，才是这宫里最深的刀。
第二天，我照旧去地里。苗又高了半寸。我拿小竹片给最外头的几棵松了松土。平喜在旁说：“娘娘，小周子被丽妃娘娘罚了。”我“哦”一声，手没停。平喜又说：“说是昨夜他偷偷去了趟御花园，惊了丽妃娘娘的鹰。”我笑。这宫里，真是哪哪都是戏。丽妃罚小周子，未必是真为鹰。不过是给我一个交代，也给外头一个说法。她不软不硬地退了一步。我领不领，得看怎么回。我让平喜明早去丽妃宫外递个话，就说我这几日身子见好，等哪天太阳不燥，去她那看鹰。这话，不热，不冷。像一条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看不出深浅。
傍晚，皇帝来了。我正蹲在墙根下拔草。他老远就“啧”一声，说：“你这哪是贵妃，是给朕当菜农。”我回头笑，满手泥，说：“菜农就菜农。菜农也归陛下管。”他过来，也不嫌，直接坐到我旁边那领旧席上。我给他看那几垄萝卜，说再过半月，能拔。他道：“等拔了，你要亲自做给朕吃。”我说：“那是自然。清炒，腌条，再拿白水煮一锅。都行。”他“嗯”一声，极随意。可我知道，他记下了。这宫里，他吃过多少珍馐。可一个妃子亲手种的萝卜，不一样。这跟床笫无关。这是日子。是他这万年帝国里，极难得的一点凡气。我靠过去，头轻轻倚在他肩上。他也不躲，只把我的手拉过去，用他掌心的热，一点一点，把泥烘开。这夜，我们没回大帐。就在墙根下坐到露水起来。宫人远远举着灯，谁也不敢近。我忽然觉得，这皇城，也有安静得能听见菜叶上露水落地的时刻。这，就是我要的“稳”。不是躲在屋里，是坐在地边。是让谁都看见，我有靠山，也有自己的一方土。我的刀，不必今天出。可它已经在土里。等萝卜拔出来，有些人的根，也就该松了。我闭上眼。风声很轻。像这宫里，也开始替我们，把很多事，悄悄压下去。今晚，真长。长得好。我愿这地别这么快长完。我愿这夜别太早亮。可天，总要亮。我不怕。等天亮，我还会来。拔草，看苗，等他。这样，一天一天，把人活出来。也把命，赢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