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阿草在第五十九天醒来时,宫里的桂花已经开了第二茬。香气极淡,风一过,像有无数细小的黄点子落在人肩上。她让秋禾摘了几枝,养在浅水里,搁在窗边。不为好看,是这香能压一压殿里经年的药味。皇帝昨夜没走,今早也没急着上朝,就靠在小榻上,看阿草拿剪子修那几枝桂花。
“你今日气色不错。”皇帝说。
阿草回头,笑:“昨夜睡得好。”皇帝“嗯”一声,端起茶,忽然道:“丽妃宫里的人,昨儿去太医院领了几味药。”阿草手没停,只“哦”一声:“她养鹰,被鹰扑了也说不定。”皇帝看她一眼,说:“领的不是伤药,是安胎。”阿草猛地抬头。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很远的闲事。阿草心里翻了一下。丽妃有孕,这是大事。可皇帝这般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陛下不高兴?”阿草问。
皇帝道:“朕只是没想到,她自己先说了。”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阿草脸上。阿草明白过来。丽妃有孕,若真是龙种,这后宫又要变一局。可看皇帝如此,这孩子的来路,怕没那么简单。阿草在他身边久了,早学会不把话问满。她只道:“这是喜事。臣妾明日该去道声贺。”皇帝“嗯”一声,说:“你去。也让人看看,你还没倒。”阿草心头一热,低低应下。
皇帝走后,阿草把照玉叫来,问丽妃这几日的动静。照玉说,丽妃娘娘已放出话,说这几日身子乏,不见人。皇后宫里那边,也不见什么表示。阿草点头。丽妃有孕,最慌的,怕不是她,是那几位家里有兵的。她摸了摸腕上那串旧珠,心道,这宫里,果然没有一天能真歇。她走到窗前,桂花香更浓了。那香里,藏着多少话。她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这一仗,还早。她得先把自己这局里的人,再往深里埋一埋。太医院要动,冷宫那老太监要再暖一暖,丽妃宫里,也得再放一只耳朵。她不是要去害谁。她是要让这满宫的风,往她愿意的方向吹。这风里,有桂花,有药,有血。她,已经不怕了。不怕香里藏刀,也不怕人后点灯。她只怕自己哪天又软了,又躲回南镇的雪里。不。她不会再。她要成这后宫里,谁都绕不过去的一口深井。今日,先去会一会丽妃。用最软的话,探最硬的底。然后,再慢慢把这一局,走成自己的。天还早。她让照玉重新梳头。镜子里的人,眉眼间那点憔悴,已经看不大出了。有的是静。那种从最底下爬上来的人,才有的静。她扶了扶鬓边那支素银簪,起身。走吧。去会会那位“有喜”的丽妃。看看她这喜,究竟给谁报。给龙椅,还是给别的。这宫里,多的是喜事成丧。她不会让谁,把自己的日子,再种成荒园。她有地,有苗,有他。她有根。现在,该是让这皇城都看看,什么叫从土里长出来的水,比什么香都沉。继续。继续。阿草走出殿门,外头的风已经暖了。照玉跟在她后头,提着个小食盒,里头是新蒸的桂花米糕。这盒糕,她不是要送给丽妃吃的,是要摆在那里,叫丽妃看看。她阿草,不是吃了一次糕就能忘了事的人。这宫里,送人东西,从来不是送东西本身,是送一个让人回去琢磨半宿的影。
丽妃没让阿草等。阿草一进那扇朱红角门,就闻见了极重的香,比上次还浓,像把整座宫殿都泡在了蜜里。丽妃半倚在美人靠上,小腹还未显,只拿手虚虚地护着,笑得比从前更软。她见阿草来了,忙要起身,被阿草按住:“妹妹别动。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金贵得很。”丽妃便顺势又靠回去,眼里有几分遮不住的得意。
“姐姐今日怎么来了?也不怕我这屋里香重。”丽妃道。
阿草笑:“你有孕,我若不来,倒像我心眼小了。”她把食盒放下,揭开,露出那几块桂花米糕:“我知道你如今嘴挑,未必爱吃这个。可这宫里,就这糕最像从前。那时候你常来我院里,我一时糊涂,后来才知道是你惦记我。”阿草说“惦记”二字时,声音极轻,像在说一件很旧、很暖的往事。丽妃脸色变了变,又很快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姐姐说得哪里话,都是我该做的。”
阿草不再说下去。她看着那几块米糕,又看丽妃。有些事,不用点破。丽妃自己会品。品出什么,就是什么。阿草只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多吃酸”“少闻香”“夜里别去水边”之类的闲话,把分寸拿得极好。临走,丽妃让人把食盒又装满,说:“我这儿新得了些南边的蜜饯,姐姐拿去,酸酸嘴。”阿草接了。两个女人在门口相视一笑。那笑,像两柄没出鞘的刀,贴着,又没见血。
回到殿里,阿草让人把蜜饯放进最里间的柜子里。她没有拆。不是怕毒,是现在不必拆。丽妃有孕,皇后怕是要更坐不住。德妃,也会更往佛堂去。这宫里的水,又要往上翻一层了。阿草站在那几垄萝卜前,看叶片又厚了些,根处已经能看见一点鼓起。她蹲下,拔了根最细的出来。根须上还沾着泥,白嫩嫩一截。阿草把泥磕掉,没吃,只放在鼻下闻。那味,清,辣,活。她低头,把萝卜又埋回土边。不。不是埋。是比了比位置。然后转身,拍掉手上土。照玉在廊下,说:“娘娘,尚服局送春衣来了。”阿草点头。今日,先换衣。换一身更素,更暗,更不显山露水的。等丽妃的肚子大起来,等这宫里的人又开始分作几派,阿草这口深井,才要真正开始,往更黑的地方,漫。她抬起头,天边已经有些发红了。风从西墙外过,送来萝卜叶和桂花混在一处的气。阿草忽然笑了。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这皇城的客。她是这宫里的水。慢慢地,要把那些看不见的根,全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