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从丽妃那里回来，我换下外裳，先让照玉把门掩了。那盒蜜饯，我让她收进橱底，不叫阿灰靠近。猫鼻子灵，可有些东西，得离它远些。我坐在窗边，把丽妃说的每一句又嚼了一遍。她眼下有孕，风头正盛，可不盛过头，便是别人的靶子。我若再往她那儿跑，不是结盟，是把自己往她船上绑。这宫里的船，从来不渡人，只装旗。
皇后那边，两日没动静。越是没动静，越像憋着雨。我让平喜去太医院，领些安神的药，顺便带句话给周太医，就说我这几日睡得又浅了。周太医没亲见，只叫药童回：浅睡不怕，就怕有人趁醒着，往梦里塞东西。这话，我咂摸半日。他是个人物。太医院这步棋，我该落了。我要的不是他替我杀人，是他在各宫脉案上，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线。丽妃有孕，她的药，谁在经手；她的补，谁在送。这些，比那肚子更叫人在意。
晚些时候，皇帝来用膳。我亲自去小厨房做了碗萝卜丝汤。萝卜是从西墙地里拔的，还带着潮气。我切得细，下锅一滚，只撒点盐和几粒葱花。他吃得香，连汤都喝了。我笑：“这比御膳房如何？”他说：“不如。可朕只吃得出你这儿的泥味。”我“嗯”一声，心像被那口热汤也烫软了。这泥味，是我给他留的活。别人给的是珍馐，我给他的是根。
夜里，我给他按肩。他闭眼，说：“丽妃的孩子，生不下来。”我手一顿。他说得极淡，像说一件早已写好的事。我半晌才道：“陛下跟臣妾说这个，是要臣妾做什么？”他说：“你什么都别做。只别被人当枪。”我“嗯”一声，眼眶发涩。他信我。他把我放进这局里，又亲手给我划了道线。我不越，别人越不了。这，是夫妻，也是君臣。我俯下身，把脸贴在他后颈。他身上有汗，有龙涎，有说不清的倦。我陪他静了半刻，才道：“臣妾想再去冷宫走一趟。”他仍闭眼：“去。”我点头。窗外的风，又起。我把灯拨亮，看他的影子在墙上，像一匹夜行的马。我想，这宫里，我或许成不了最明艳的人。但我要做最实的。像这碗萝卜汤，不金贵，可暖。像这口井，不响，可深。我守着，也往前流。一直流到，他哪天真说累了，我还能给他一碗，不咸不淡，刚好入口。这，就是我的道了。也是我，作为他女人的命。我睡了。梦里有雨，有田，有他。有南镇，也有这皇城。两个地方，叠作一处。原来，我一直没丢。只是把那条来路，走成了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