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冷宫我是夜里去的。
天阴，没月。我让照玉留在宫里，只带平喜远远跟着。我披了件很旧的灰鼠斗篷，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像有谁贴着墙根，用极低的声音在唤。我走得不快。这地方，夜里走快了，反叫人听出来。我太知道夜路怎么走。这宫里的夜，比南镇的巷子更长，更会吃声。
守门的老太监没睡实。我手指刚在门上一扣，他便在里头问：“谁？”我低声道：“路过的。讨口热水。”他好半天才把门拉开半条，一见是我，吓得两腿一软，就要跪。我抬手，让平喜退后几步，自己跨进去。那门后头，满是尘和旧絮味，像几十年的灯油都沤在墙里。我拿帕子掩了掩口。他弓着身，说：“娘娘怎么这个时辰……”我说：“睡不着。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头。”他哦哦两声，忙去倒水。水是凉的。我接过来，没喝，只用掌温着。我往西墙那口井望了一眼。三块石板还虚掩着。风从石板缝里钻进去，竟带出极细的一丝呜咽。我指节一缩。
“这井，我看一时半会儿是干不透。”我像自言自语。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娘娘，这井，能不瞧，就别瞧。下头埋的，不是水。”我转头看他。他像被自己吓着，又补一句：“是早年西苑里的一个贵人。投了井。捞上来，连个名都没留，就一张破席，送去了西山。”我心头大震，面上没露，只“哦”一声，说：“这宫里的旧事，倒都像这井。上头盖着，底下湿着。”他不敢接，只给我又续了半瓢水。我道：“你守这地方，夜里若缺什么，打发人去我那。别自己熬。”他连声谢，送我到门口。我又一次往那井望。这回，我好像真看见那石板往下，有团极淡的黑，像个人影，又像只是我自己的影。我没停，转身走。
回宫时，阿灰正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我脚边。它“喵”一声，倒像怪我把寒气带进了被窝。我弯腰，抱它。它身子热，毛上沾着露。我像抓了一把夜里的水。进了殿，照玉忙给我烘手。我道：“明日，你帮我翻翻，这宫里谁家姓过卫。”照玉不解。我说：“不是找仇，是找旧。”她没再问。这一晚，我躺着，没睡沉。眼前总浮出那口井。不是乱石，不是青苔，是一截红绳，和一张被水泡得看不清的牌位。这宫里，真的会吃人。我如今，也站在了井边。我不跳。我要看，要等，要把那些被扔进井里的旧人，一个个，从水底拉出来。他们的命不能白没。我要替他们，也替我自己，讨回这宫里欠了太久的一口人气。这夜，风刮过瓦上，像有无数张嘴。我听了一宿。天快亮时，我反倒睡着了。梦里，有人从井里出来，浑身是水，向我伸出手。我没有躲。我拉住了她。那手，冰得我醒过来。我睁眼。外头，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窗上，密密的。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在这雨里，慢慢浮上来了。而我，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