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雨停了。我披了件半旧的蓝灰衫子，去西墙看那几垄萝卜。雨把苗子都打斜了些，像一群被浇透的孩子。我蹲下，把伏在泥里的几片叶子轻轻拨正。土还是潮的，一按一个浅窝。秋禾跟在旁边，小声说：“娘娘，昨日那场雨，来得急，外头都传，说老天爷也挑您下地的日子。”我笑：“那是给我浇地。”她不响，只帮我把被雨冲出来的几粒小石子挑掉。我伸手，把一根才冒头的野草拔了。草根细细的，带出极白的须，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这地方，从前没人当它是地。如今倒有几双眼睛，总往这儿瞟。我不去理会。有些关系，像这萝卜，得先埋，再等，最后才能拔。我不拔他们的头，我只先把自己的根养壮。皇后那画，我让平喜挂到最偏的墙上。不是敬，是不想日日对着。这宫里，画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总看死物。我要看，就看出土、出苗、出绿的东西。
午后，我去太医院。这回不是去问安，是去“看病”。我说夜里总是一阵冷，一阵热，梦见水又梦见雪，问周太医可有什么新方。周太医给我号脉，手指极轻，像怕惊了我。号完，他道：“娘娘这脉，虚里带浮，是思虑多，又着了夜风。药方不必大动，只把里头的灯芯草减二分，添半味远志。”我点头。他开方。我看他落笔。那一笔一画，都很稳，像早知我会来。我道：“周太医若得空，也替我看看这殿里的香。我总觉着，有些香，闻久了，头沉。”他手未停，只低声道：“香不在多，在来处。臣明日拟个单子，娘娘只看，不必都用。”我谢他。他不看我，只把方子轻轻一递：“入秋前，少食生冷，少去水边。”我“嗯”一声。水边。冷宫那口井，不正是水边么。他这话，不是医理，是提醒。这太医院，终究有了一双不瞎的眼。
出太医院，天又阴下来。风里带着点腥。我深吸一口，像闻见了雨前的泥。这泥味，是这皇城里最教人踏实的。我慢慢走，不坐轿。照玉扶我。平喜跟在后面，小声道：“娘娘，丽妃宫里的人，今早又去膳房要了两只乌鸡。”我“哦”一声。她这是要补。也是要让人看见她在补。可这宫里，补得越凶，越像在填一个填不满的洞。我让平喜去御膳房，只说自己这几日胃口淡，想吃点酸萝卜。这萝卜，我地里有。可我不能总吃自己的。得让膳房也知道，我既不缩着，也不急着冒。就着一小碟酸，把日子慢慢磨。
夜里，我坐在灯下，让秋禾把茜草和老铁匠的名字又念了一遍。茜草，去年秋从尚衣局拨来的，人瘦，手指头细，听说她娘在浣衣局洗了半辈子。乌皮，是宫西角门守门的小黄门，年纪不大，却会来事，常给冷宫那老太监带酒。这俩人，一里一外，像两枚没字的棋子。我让平喜明日去给乌皮送双厚底鞋，别说是我给的，只说是西墙萝卜地边上捡的，估摸着是他丢的。他若收，这线，便算搭上了半根。他若不要，我也没损失。这宫里，许多大事，都是从半双鞋、一碟酸萝卜里长出来的。急不得。我吹了灯。外头，风把窗纸吹得一动。我合眼。这第六十二夜，梦不深。梦里有井，有苗，有他在灯那头，唤我。我应了。天一亮，我还得去西墙。那几垄萝卜，该站直了。我也该，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这宫里，长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