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第六十三章
早上起来,我先去西墙。
萝卜叶子已经张开,像一柄柄小扇。晨露压着叶尖,风一过,就往下坠。我蹲在田垄边,把一株被夜风刮倒的苗子重新培上土。土还湿着,几粒泥星溅上我袖口,我没管。平喜从外头小跑着来,脚上那双旧鞋都潮了半截,喘着气说:“娘娘,乌皮收了鞋,只说了一句,说他早上去角门时,瞧见两只靴子丢在石阶下头,他不敢碰,问是不是咱们这头的。”我手在土里停了停,问:“什么样的靴子?”平喜说:“黑面,云纹,半新,像宫里尚武局出来的。”我“嗯”一声,让平喜先别声张,也别叫乌皮再碰。这事先搁着。黑面云纹靴,不是普通人穿的。有人把靴子摆在角门,又怕人碰,又偏要放在那儿。这哪是丢。这是摆。是给看见的人看。
我直起身,让秋禾去问昨夜谁巡的西墙。秋禾回来,说只有两个更夫,没细看。我不再多说。这宫里,人都不蠢。有些东西,你越查,它越散。不查,它自会沉。我只要把话先记下。靴子这事,像颗小石子,先撂在井边。早晚,有人会来认。
白日,我让小厨房做了几碟子盐拌萝卜苗。不是自己吃,是叫人给膳房回话,说贵妃娘娘这几日就爱这一口。膳房的管事听了,倒特意过来一趟,说要给我这西墙地送两车好肥。我让照玉回了,说地小,用不着,要匀,就给冷宫外头的几株老树。那管事脸上笑纹一僵,又连声应。我这话,外头很快会传。我要他们知道,我连冷宫的树都想着。这比送什么都扎人。一个妃子,总惦记着冷宫,叫那些心里有鬼的,夜里还睡得着?
傍晚,丽妃宫里又来了人。这回不是小周子,是明霜。她送了一小盒香丸,说丽妃娘娘新合的,安神。我让照玉收了,又拿一小篮萝卜苗回她:“这是我院里新出的。比香丸便宜,可养人。你替我谢谢丽妃娘娘。”明霜走后,照玉小声说:“娘娘,丽妃怎么老送这些?”我道:“她送的是香,问的是路。我回她萝卜。她若真有心,下回便不送了。”照玉似懂非懂。阿灰从窗台跳下来,鼻子凑到那盒香丸上,又“啧”一声走开。我笑。这猫,比许多人更知道什么能近,什么不能近。它连闻都懒得多闻。
天全黑,皇帝没来,只让大伴传了句:“西北边有风,今晚别开窗。”我谢了,让人把窗掩严。这话,不是风。是前朝有什么。我自知不能问,便只把枕下短刀往里挪了挪。这风,吹得着宫外的兵,也吹得着宫里的灯。我这条水,既要静,也要醒。外头一有乱,后宫里便会有人借势。我得先自己把夜守好。我让秋禾和照玉分上下夜,不可都睡。平喜睡外间,孩子气,却灵。阿灰,由它。它自会在要紧时,叫一声。
我躺下,没合眼。帐子里很黑,只有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像极薄的刀。我忽然想起乌皮说的那双黑面云纹靴。又想起前朝在传的西北风。这两样,像两条线,在很深的地方,忽明忽暗。我不急。明日,我还是那个给萝卜松土的贵妃。可这土下头,我已经埋了别的东西。不是籽。是线。是能拉着这整座宫,一点点往我这边倾的线。我要慢慢收,收得比柳丝还轻。叫他们觉不着。等觉着了,也就晚了。这,才是我这一世,最该学的。不,是已经在学的。继续。继续。阿草在六十三夜,没再醒。她睡得很浅,像这皇城自己,也还没敢睡死。夜里,西北角有乌鸦叫,一声,两声。她没起,只把手搭在阿灰背上。那猫软软地“咕噜”一声。外头,风更紧了。像有无数旧事,从很远的地方,往这宫里赶。天,快亮。她,又该回到萝卜地里去了。那里,有她的根。有她的静。也有她,最沉得住气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