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天还没亮透,我已经在西墙边了。萝卜又高了,叶子像一张张撑开的小手,托着几滴从夜里渗出来的水。我伸手碰了碰,凉的,像南镇井沿上那些没被太阳照过的水珠子。我忽然觉得,我得再从这宫里找出几条路来。不是逃跑的路,是能把消息送出去、把人收进来、能让我这双眼睛看到宫墙外面的路。
早膳后,我让平喜去宫外给我买几团颜色暗的棉线。她回来得很快,说西角门守门的乌皮帮了忙。乌皮这半大小子,脚上果然穿了双厚底鞋,平喜说,他见了人,先把鞋往后缩了缩,像怕人抢。我笑。这宫里,想使唤人,先要让人觉着,离了你,他那点体面就保不住。乌皮现在,就是这样。
我让秋禾把殿里一张旧软榻挪到窗下。我半坐半躺,手里绕着那几团暗色的线。这线,我原是要用来给阿灰编个小球的。可它在我手里一绕,倒绕出了点别的意思。这宫里,事和事,人和人,不都是一团线?有人打结,有人抽线,有人,就是那线头上不起眼的一点小灰。我,要把自己活成那点小灰。不惹眼,却总在。谁要解这局,都得先把我找到。
午后,德妃又让人送来一小盒素饼。我看那饼,极小巧,上点着一粒朱砂。这饼,我不吃。可这朱砂,让我想起前几日御膳房那管事的笑。宫里人多,谁都是一个点。有些红,是喜;有些红,是刀。我让照玉把素饼拿出去,分给两个外头的小宫女。我要让德妃知道,我领她的情,可这东西,我是不往嘴里送的。她若真念经,自会明白。她若心里有刀,更会明白。
天擦黑时,平喜又来了,说乌皮传话,角门下头那两只云纹靴,今早不见了。我“哦”一声。不见,就对了。摆在那里,原就是等个能看见的人。如今有人取走,不是我,也不是乌皮,那必是靴子的主人,或者,是原就盯着那靴子的另一些人。我让平喜别再去角门。有些地方,去过一回,叫探路;再去一回,叫露。我得让风替我多走几趟。风没影,风比人明白。我躺回榻上,阿灰跳上我小腹,团成一团。它喉咙里咕噜响,像在替我数这宫里的夜。
可我不急着睡。我知道,他今晚会来。大伴没递话,可我闻着这风里的味,就知道。这风,和他身上那点龙涎香,总是一路的。果真,不消半柱香,他来了。没让人通传。我正就着灯,拿那几团暗线,给阿灰编一只球。他进来,也不说话,先看我的手。我道:“臣妾在给这猫做只玩意儿。”他笑,说:“你倒是越来越像这宫里的活人了。”我抬脸:“臣妾本来就是活人。只是以前,活得太像死的。”他“嗯”一声,坐过来,把我的手连那半只球一齐包在掌心。他掌心滚烫。我像被一汪热泉从指尖浇到心头。
“朕听说,你在西墙种了萝卜,已经有人坐不住了。”他声音不高。我道:“地是陛下给的。萝卜是臣妾自己埋的。谁坐不住,谁就心不净。”他看我的眼里,有火。那火很静,静得像要一直烧到天亮。他说:“朕就喜欢你这点。”我低声道:“臣妾这点,全是从陛下身子上学来的。”他笑,笑得胸膛发震。我回身,把球递给阿灰。那猫叼了,跳下榻,钻进暗里。这殿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一盏灯,和一片越来越深的情。我没再说话,只把手慢慢抽出来,反去解他衣带。他也不阻,由我。我像在给一匹刚从黑里回来的马,卸下鞍。帐子落下来。外头的风,像也被谁按下去了。一夜,又这样,无风无雨,只有我们两个人,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水,在这皇城最深的夜里,汇到一处。他到得深,我盘得紧。我咬着他的肩,不让自己叫得太散。他却偏要我看着他。我看了。看见他眼里,全是我。这,才是这宫里最狠的权。不是后位,不是兵权,是这一眼里,我把我的命,和他的命,叠在一处。第二天,我还要去西墙。那几垄萝卜,会再高些。我的根,也会再深些。这日子,就这么,一针,一线,一水,一土,慢慢,把自己绣出来。
六十五章
天一亮,阿草就起了。皇帝早朝没带火气,走时亲了她后颈,说晚些再来。阿草披衣下地,脚心在凉席上一激,人才算醒透。她没让照玉给自己梳头,自己拿木篦随手挽了个松髻,从后门出去,去了西墙。
菜地的小径已经泛了白,像被露水洗薄了。几垄萝卜叶又挺又肥,根处把土都拱出了几道细纹,像女人腹部初生的娠线。阿草心里一动。这地,与她一样,早就不是外头看来的那副样子。她也不急,只蹲下,把几株挤得过密的苗子慢慢匀了。手指插进土里,泥又暖又松。她竟觉着,这比捏那宫里的任何金玉都舒坦。
日头升起来,阿草回了殿。照玉端来蜜水,阿草喝两小口,叫她把尚服局新送的那件霜色披风找出来。那衣裳料子极轻,风一过,像有层月光在肩头。阿草要穿着它在正殿前走一圈,不是去艳压谁,是让这满宫知道,她病好了,人还在,且过得不坏。这宫里,女人的脸,就是一张没写完的帖子。
果不其然,丽妃来了。才刚用过早膳,丽妃便带着两个小宫女,说是来讨几根青萝卜。阿草笑,让平喜去地里拔了两根,连泥带叶,用一小块青布包了。丽妃接过,也不嫌泥,只拿手帕托着,说:“姐姐这萝卜,比御花园的奇花还金贵。”阿草道:“贱东西,贵在应景。”丽妃笑,又坐了一会儿,说德妃这两日又闭门抄经,皇后娘娘正愁没人说话。阿草只“嗯”了一声,不接。丽妃讨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走时还留了一小筐青梅。
阿草让照玉把梅子用盐腌了。平喜在旁,说:“丽妃娘娘今日倒像换了个人。”阿草“嗯”一声:“有身子的人,再尖的牙,也得先护肚子。”这话是说给平喜听,也是说给自己。丽妃若真想拿这孩子做文章,阿草便不能比她更急。越急,越像要抢那没影的东西。阿草要做的是水,往丽妃看不见的地方流。
午后,乌皮那边透了话,说昨夜有个小太监,在角门口烧了双靴子。黑面,云纹,不敢点大灯,只拿半截蜡烛点。乌皮说,他隔着门缝,只瞧见个侧脸,极年轻,不是西角门常来的。阿草没说话,让平喜给乌皮送了一小坛腌萝卜。这线,已经动了。她不追。烧了,就是灭。灭了,就总有热气还往上冒。她要等的,是那气再散一回。
夜里,皇帝来了。阿草正坐在灯下,拿小刀片萝卜皮。皇帝凑近,见她手指间全是青白的小片,问:“做什么?”阿草道:“给陛下做个下酒菜。”皇帝笑,脱了外袍,盘腿坐她对面。阿草把萝卜片削得极薄,又撒了细盐和几粒花椒。两个就着一盏清酒,慢慢吃。那萝卜脆,像咬破一小口冷泉。皇帝吃了几片,忽然说:“这宫里,如今也就你,还能让我吃出点真味。”阿草抬脸。灯影里,他的脸,比白日少了几分帝王气,多了几分疲。阿草伸过手,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她说:“陛下,那臣妾就天天给你留几片。”皇帝笑了,反手扣住她手指,说:“好。”两人就这么坐着。宫墙外,似乎有鸟叫,又像风声。阿草想,这深宫里的日子,也许,真能这样一寸一寸,过出点暖意。可她没敢真信。她只把萝卜又削了几片。刀在灯下,很静。像她,也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