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第二日,我起得极早。天还没大亮,东方只裂了一道极窄的灰蓝。我披了那件霜色披风,从后殿角门出去,到西墙下看萝卜。夜里又落了薄露,叶上挂着细珠子,像谁撒了满畦碎月光。我蹲下,把长歪的一株扶了扶。手一按进土,那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一直凉到小臂。我反倒清醒了。这几日,总有人问我病,问我地,问我宫里的用度。我没一一回。问,也要看是谁问。丽妃问,是探。德妃不问,是等。皇后不问,是已有人替她看。我这条水,得自己辨。
吃罢早膳,照玉把这几日各宫送来的东西一样样报来。我让她把皇后宫里送的那件霜色斗篷取出来,又收了回去。不是不穿,是时候不对。昨儿才穿,今儿再穿,像心里惦记。这宫里,好东西要吊着用。吊的是别人的眼,也是我自己的性。
平喜从外头回,说德妃娘娘请我后日去她宫里坐,说她想抄一卷《药师经》,问我可愿同去。我“嗯”一声,没应满。德妃这招,是把我往佛前拉。她要我跪,我不一定跪。可我不能不去。不去,就明说我不近她了。不去,她便在“静”字上又添一笔“孤”。我不能让她把我从人堆里干干净净摘出去。她越爱静,我越得偶尔往她那静处坐坐。这叫借静。就像我借那几垄萝卜,让满宫都觉得我不同了。
白日里,我让秋禾把冷宫老太监请来。他显是洗过脸,也换了件略整齐的旧灰衫。我隔着帘子,问他这几日冷宫可有什么动静。他垂着头,说:“别的不敢说,就西墙那井,夜里常有野猫叫。”我道:“野猫叫春,也是寻常。”他说:“叫声是从井底传上来的。”我手一停。井底。石板封着,哪来的声?我让他先回去,又让平喜给他包了几个新蒸的杂面馒头。他千恩万谢。我坐在窗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道。那口井,我终是要再去的。不是今日。今日,我该见一个人。顾编修。他前日托平喜递了一册新刊的《食经》,说是自己在坊间看见,想起我种萝卜,便买了。这份“想到”,就值我见他一见。可我不在殿里见。我约在宫外“清味坊”。那是一家极小的茶食铺,卖些蜜饯果子,也给人温茶。宫妃出宫,本不必常去。可我有块地,要买几样耐放的老种。这由头,比许多话都硬。
我让人传了话。顾编修会来。我先到。那铺子门脸极浅,几张旧桌,伙计半打着盹。我捡了最靠里的座,要一壶清茶。不多时,顾编修来了。他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见我便要行礼。我道:“坐。”他坐下,把一包油纸推过来,说是几样从南边来的菜籽,不大,可好活。我收了。我们说话不深。他说坊间最近有人传,宫里贵妃病中种菜,是故意做给外头看。我笑。他看我一眼,道:“百姓倒爱听。说娘娘不像神仙。”我“嗯”一声:“神仙不种萝卜。”他也笑。他笑起来,眼尾有细纹,不年轻了,可还不老。这顿饭,我吃得不多。可我知道,我要的“外头的话”,已经有人肯一字一句,带到我耳前了。这,才是我这“清味坊”里,最有味的一口。
回宫,已是薄暮。皇帝没来。我让人把菜籽收好。夜里,我点了灯,把那一小包油纸打开。菜籽粒粒黑亮,像几把从黑里筛出来的小星。我捏起两粒,又放回。明日,我要把它们也种下。让这宫里的人,都看见我的地,又往广处长。也让那几双不该看的眼,越看越痒。我吹了灯,阿灰跳上来。它团在我手边,像一小袋温热的泥。我闭眼。这宫里,没有一天是平的。可我已经学会,在夜里,也把路看得清清楚楚。明日见德妃,我要带几根新摘的萝卜。不是给她,是让佛也闻闻泥味。菩萨脚下,也要吃人间。这,才不白活。
第六十七章
我到底还是去了德妃宫里。
那宫和我两月前来时不大一样了。檀香淡了,换作极清的一缕沉水,像从梁上慢慢渗下来。德妃果然在佛前坐着。她没让我等,只回头笑,说:“你来得正好。我今早抄经,抄到‘无挂碍’,忽然就想起你。”我道:“姐姐是想我这几根萝卜了。”她“嗤”一声,像被我这直白逗笑,又像笑这皇城里难得有人说句不绕弯的话。
我提了半篮萝卜去。那萝卜没全洗干净,根上还沾着点泥。德妃也不嫌,拿在手里,说:“这倒比佛前供的花实在。”我道:“实在的东西,养人。”她点头,让人拿去切了,做成两碟。我们就在偏殿坐,吃茶,嚼脆萝卜。她不同我讲丽妃有孕,也不同我讲皇后那件霜衣。她只说自己娘家的旧事,说她年少时生过一场大病,梦见过一尾青鱼。我“哦”一声,问:“鱼说什么?”她看我一眼,极慢地道:“鱼说,别回头。”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她也饮了口茶,像只是说件闲事。我未再深问。这宫里的人,话都要听半截。她这半截,是说她自己,又像在点我。我若要稳,就得把“回头”这两个字,从舌根咽下去。我道:“不回头,也得有前头可走。”她笑,说:“你倒是清。”我道:“是浑水逼的。”她不再说,只把萝卜咬得脆响。那一室佛香,像忽然淡了许多,只剩满嘴清辣。
出德妃宫时,天正阴。我迎着风走,不多远,平喜追来,说:“娘娘,角门处那烧靴子的小太监,有影子了。”我示意她小声。风大,正好盖。平喜便只伸出一根手指,朝西边比了比。我懂了。是西六宫那边的人。我“嗯”一声,没再问。有些线,不必一次拉到头。绷得紧了,会断。我要让它自己松一截,又自己紧一截。等哪天它绷成一张网,那些人想收,也晚了。
夜里,皇帝来。他看起来有些累。我让秋禾把下午的脆萝卜又摆出来,再斟一盏很淡的酒。他吃两片,说:“德妃见你,没给你下软刀子?”我道:“她给我讲了条鱼。”他“哦”一声,眉目间有了点笑:“她这个人,总爱说半句。”我道:“臣妾也只听了半句。”他笑,把我往怀里一带:“你比鱼滑。”我仰脸,亲他下巴:“臣妾是水。鱼进了水,才不回头。”他低头看我。烛火在他眼里跳,像很远的一簇。他没再说什么,只把我往榻上按。那晚,他比往日更重,像要把这几日的朝堂、后宫、还有那几只看不见的手,全从我身子最深处讨回来。我由他,也回他。我们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暗河,在这夜里,终于拧成一股。我不再是谁的棋,也不只是他的妃。我是他身子里,最不肯退的那股热。天快亮时,我忽然醒。他仍睡着,手臂搭着我腰。外头好像有雨,又像只是风。我闭眼。这宫里,我已不再怕暗。暗处,也有我的水。我听着他呼吸,慢慢,又睡过去。这一夜,我不记得梦了。或说,梦已不在远处。它就在这床帐中,在这具会冷又会烫的身子里。我,是这梦本身。继续。继续。明日,我要把新得的菜籽,种到西墙下。那是我的另一条命。地里的,和宫里的,我都要。一样,都不能少。
第六十八章
天亮前,我起了一回。外头没有雨,是风。我披着衣裳,没惊动他,赤脚走到窗边。窗纸透着一层蟹壳青,像这宫里的天,永远不肯一下亮透。我站了片刻,回身,见阿灰从被角抬起头,半睁着眼看我。我朝它“嘘”一声。它便又把脑袋埋下去。这殿里,猫和人,都学会了轻。
早膳后,我让照玉在殿里点了一炉旧香。不是德妃送的那味,是秋禾按着我说的,用陈皮与苍术合的小香饼。烟不浓,苦里带点凉。我要这气味,先把前几夜的沉水盖过去。这宫里,香是记。我不能让人闻出我昨儿在德妃那坐了多久,更不想叫人觉着,我这殿里已经浸了旁的味。我自己的殿,得先有我自己这口。
平喜从外头回来,在门边蹭了蹭鞋。我正拿一把小竹刀,在西墙下给新菜籽划沟。她蹲来,小声说:“娘娘,宫外清味坊那掌柜,托人送了一小篮青杏。没说给谁,就说给‘常来的那位夫人’。”我“嗯”一声。顾编修这人,做事有分寸。一篮青杏,不重不轻,像这四月的风。我不回话,只让平喜拿一碟新腌的萝卜丝,明儿走一趟。不送铺子,送他常去的那家书坊。叫书坊的人,看见有宫里的侍女,给个穷编修送吃食。我不怕人猜。有时越让人猜,人越不敢碰。这宫外,也得有我的影。不能多,一道就够。像梅雨季,你总觉着没雨,可青石板上早潮了。要的,就是这“潮”。
下午,皇后宫里来了人。不是素娥。是掌事太监,说请我明日过去,给几位命妇讲一讲“养生”。我应了。这不是真要我讲。是要看我会不会怯。我在南镇时,连当街叫卖都不敢。如今要我在那班女人面前说话,她们是想瞧我出丑。我偏不。我让秋禾去翻那册《食经》,又在纸上列了几样:萝卜、姜、艾、灰灰菜。就讲这些。讲人怎么从地里刨食,怎么在雨前抢苗,怎么把一棵草,养出三分药性。她们爱听不听。我只要让她们知道,这宫里,除了脂粉,还有泥。而我,满手是泥,也照样站得直。
夜里,皇帝没来。我吃过小半碗粥,便去西墙转了转。新菜籽才埋下,土面平平的。我蹲下,拿手背试了试地温。温里带湿,像刚哭过的地。我忽然觉得,这地和我的命,真是一样。都是被人踩过,又自己从里头往上顶。我站起来,拍掉手心的土。天已经暗了。宫道上有灯,一盏一盏,像蛇。我站在墙下,影子和那几垄土融到一处。明日,我就要去皇后宫里说“养生”。我不戴金,不抹红。只穿一身半旧的莲青,像一株从墙根长出来的草。谁要看,就让她看。看草,总比看人更觉着无害。可草根会走。这宫里的地,早被我这条水,浸湿了一角。我用脚,把最后一点浮土踩实。转身。回殿。我还能,再走一程。
第六十九章
皇后宫里,炭烧得极旺。我进去时,几个命妇已经坐了一圈。那几双眼睛,都像浸在温水里的石子,瞧着温,其实硬。我上前请安,皇后没让多跪,只虚虚一抬手,说:“你身子才见好,别站太久。来人,看座。”我在近门处坐下。这位置好。不算远,也不像要扎进人堆里。
皇后先由着旁人说话。不多时,话头就递到我这:“贵妃这些日子在宫里种菜,倒成了稀奇。不如给我们说说,这萝卜是怎么个养法。我们也好学着,添点野趣。”我笑了笑,说:“哪有什么养法。就是土翻深些,水别太勤,间苗要早,肥要沤透。”她们像听,又像在看我这双手。我索性把袖口往上提了提。果然,那几双手,不是捏帕子,就是扶茶盏。只我这一双,指节有些糙,虎口还留着上回松土时磨出的薄茧。这茧,就是我这半天里,最响的一句话。
“娘娘这手,倒像是做惯了的。”一位年长命妇道。我道:“小时候家里苦。进了宫,也改不掉。”皇后在上头“嗯”了一声,说:“能不忘本,是好事。”她这一句,像夸,又像给了满座一个不必再笑的台阶。我谢了。茶是上好的。我喝一小口,不急着说。这屋里的香,也还是那几味:百合,安息。只是窗子全闭,香又浓,压得人有些闷。我拿帕子按了按鼻尖。坐在我斜对过的命妇,是个圆脸,一笑,眼睛都快找不见。她问我,吃萝卜可有什么禁忌。我便顺着讲了几样:空心萝卜不吃,经霜发黑的不吃。又讲艾草怎么熏,怎么驱潮。她们见我真能说,倒静了些。我讲完,也不多坐,先告了罪,说药还温着。皇后没留。只让素娥送出来。素娥一路很稳,不多话。我道:“你上回送我的桂花米糕,很软。”她垂着眼,说:“那是皇后娘娘疼您。”我“嗯”一声。她下台阶时,替我撩了下裙摆。这是个极细微的动作。我记住了。这宫里,一个动作,就是一句话。她没多说,我也没多问。可我心里,已经给这姑娘,留了一个浅位。
回到殿中,我让平喜把门掩了。照玉端来热水。我泡着脚,阿灰就趴在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我想着明日,该不该让平喜去给素娥送双鞋。不是收买,是搭根线。这后宫里,宫女最怕的是没人可跟,也最容易被一句话吓破胆。我不要她死忠。我只要她哪天真无路时,能往我这处想。这,就是我的“势”。不是明面上多少人站着,是暗处,多少双眼睛,肯在要紧时,往我这边偏一偏。夜凉。我躺下。萝卜苗在墙外,这会儿已经睡了吧。我也想睡。可还得等。等他,或者等风。这宫里,总有一阵风,后半夜才来。我合上眼。这一日,不亏。我去讲了几棵菜。可满殿的人,谁也不会知道,我真正要种下的,不是菜。是我。是这后位边上一道,叫她们日后想起,就睡不着的水痕。我睡了。水,还在流。